稻城。
明家村。
臘月十七。
卯時。
東邊的天已經隱隱有了一抹暖黃, 西邊的天還是暗的,只在天際綴著幾顆稀疏的星子。
昏暗中,一個瘦小的、滿是彷徨無措的身影緩慢地四處遊蕩,哭泣著, 顫抖著, 淒涼地一聲聲喚著:「爹?大伯?三嬸?敏姑姑?景哥哥?瑤妹妹?……村長爺爺?……笑笑好怕……不要扔下笑笑一個人……」
他漫無目的地爬上一堵坍塌的石牆, 然後像是凝固了一般, 站成一樽小小的雕像。
天際漸明的亮光將他一寸寸照亮。
那是一個與尋常人長得不太一樣,但卻很漂亮, 漂亮得讓人感覺有些不真實的孩子。綢緞般絲滑的雪發, 蜜糖般深色的肌膚, 還有一雙紅寶石般、映著朝陽閃閃發亮的赤色眸子。
哪怕身上只一件有些髒兮兮、還濕透了的粗布短褂, 也掩不住小孩兒那種異於常人的、近乎詭異的漂亮。
可是如此漂亮、漂亮到整個人都閃閃發光的寶貝,映襯他的背景, 卻是一片大火焚燒後的黑色廢墟。
小孩兒慢慢轉動著腦袋四處張望,身子卻突然失去平衡。腳下一滑, 便從牆頭嘰里咕嚕地滾落下去, 再爬起來時,已經成了一個滿身黑灰的小泥人。
可他根本不在乎這些,跪在廢墟中又滿是哭腔地喚了幾聲, 似是終於接受現實地堆坐下來。
片刻後, 他開始瘋狂摳挖自己面前的廢墟。
挖到地面後他立刻站起身,跑到另一個地方, 繼續瘋狂摳挖。
如此十幾次後, 十指指尖已經泥血一團的小孩兒終於按捺不住地嚎啕大哭:「爹——!爹你在哪啊?笑笑好怕!爹——!」
他只喊爹, 是因為他沒有娘。
小孩兒的娘親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不在了。聽爹說是染了病,沒熬過去。
那時候村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染了病, 很多人都病死了,活下來的人都留下了奇怪的後遺症:皮膚變黑、頭髮變白、眼睛變紅,很多人的身上還留有爛瘡。
爹說感謝上蒼垂憐,沒把笑笑跟他娘一起從他身邊奪走。雖然膚色發色瞳色變得有些奇怪,不過沒關係,他的笑笑還是這麼漂亮、可愛。
那場大疫過後,倖存下來的明家村人繼續他們相親相愛的生活。小家庭的殘缺,讓他們這個大家庭之間的情感紐帶變得更為牢固。即便染過病的人在染病初期會出現失智和暴力傾向,其他人也不會懷恨在心,更不會因為染病者容貌的異變而認為他們不再是自己同類。
那些世人眼中的「異端」、「魔族」,在明家村人的眼中,不過是生了病、留下點後遺症,完全不影響他們「親人」、「家人」的身份。
可是只有明家村人這麼想是不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