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正中壽王帳蓬中,微弱的一豆燈光照的帳蓬里昏huáng朦朧,姜先生和壽王相對而坐,壽王手裡握著杯茶湯,雙眼微閉,稍顯疲倦的往後靠在捲成一團的被子上,姜先生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別有心事,臉色蒼白而晦暗,垂頭蜷坐,仿佛一團老舊的布團一般。
“真得這樣嗎?”壽王輕輕放下手裡的茶湯,看著姜先生,聲音里透著可惜不舍,姜先生聲音微啞:“長安侯其心可誅,這已經是王爺憐惜祝家,額外施恩了。”
“唉,”壽王嘆了口氣:“長安侯是員能將,可惜了。”姜先生掃了壽王一眼,垂下了眼皮,壽王只是一味可惜不停詢問,他能怎麼說?恩自上出,斷沒有他開口赦了長安侯的道理,他若敢那樣做,那他離死也不遠了!
“若沒了長安侯,這北地的統帥還得好好斟酌斟酌。”又嘆了好幾口氣,壽王才開口道,姜先生暗暗嘆了口氣,忙打點起jīng神接道:“照理說武思慎是極好人選,就是怕他資歷過淺,只怕不能服眾。”
“嗯,武思慎確是上佳人選,可如今歷練不足,再說,溫國公府還得他回去處置,這事也不急,先留祝老侯爺守著,等回到京城再請阿爹定奪。”壽王接著,姜先生嘴角動了動笑道:“王爺想的周到,這一戰勝負已分,五爺催您回京的信兒今天又收到一封,您還是明天就啟程返京吧。”
“嗯,”壽王眉頭微皺,愣愣的出了一會兒神才點頭道:“也好,明晚動身。”姜先生心裡微動,明晚,這是要看著長安侯殺敵隕身後再走麼?姜先生下意識的搖了搖頭,自己老了,有點看不得生死了,從前自己跟著官家,哪這樣多愁善感過?老了,老了!這一趟回到京城,若王爺順利立了太子,自己就該告老回鄉,安度殘年了。
壽王誘出旺丹全殲的信兒一路飛進離京城十幾里的離宮,官家一臉菸灰,動作緩慢的挑開漆封,慢慢捻開紙卷,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指將紙卷示意給鄭大官:“你看看,大哥兒果然沒讓我失望。”
“大勝了?”鄭大官喜不自勝,一邊問了一句,一邊雙手接過紙卷,掃了一遍,忍不住喜上眉梢,雙手捧著紙卷放回到官家面前笑道:“大爺是您親自調教出來的,哪會讓您失望?老奴瞧著,這幾個哥兒,就數大爺最像您了。”
“嗯,到底是她的兒子!”官家聲音里滿溢著驕傲,掂起紙卷又看了一遍,眉目舒展正要說話,突然捂著胸口一陣劇咳,直咳的兩頰赤紅,直瞪著眼睛透不住氣,鄭大官忙撲過去,一邊輕撫著官家的後背,一一邊急聲叫太醫,沒等太醫奔進來,官家一口氣沒透上來,身子一歪倒在炕上暈了過去。
鄭大官半跪在炕前,目光狠厲焦急的看著滿頭大汗、小心翼翼施針的太醫,三個太醫一通忙亂,抹著額頭的汗小心的和鄭大官解釋道:“陛下想是聽了什麼不好的話兒,心緒過於激dàng,這才……”
“陛下什麼時候能醒?這一回……重不重?後天能不能啟程返京?”鄭大官咬著牙一句接一句問道,三個太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為首的錢太醫連咽了幾口口水,只好越眾出來答道:“照理說,這幾針下去,陛下就該醒了……可如今……大約是……什麼時候醒有點不好說,陛下要是能醒了,就不重,後天啟程……要是陛下能醒,還得聽陛下旨意。”鄭大官聽的又氣又急,深吸了口氣,臉色yīn沉之極的吩咐道:“這一回非比尋常,有勞三位就在這兒守著,不能離陛下寸步!這中間的輕重,想來幾位都比我明白!”錢太醫急忙點頭,寸步不離的守著陛下本來就是他們的本份。
鄭大官看了一圈,轉身出來,叫了侍衛頭領和管事少監吩咐守好陛下,不許出,也不許進,自己帶了幾個心腹內侍出到外面,將官家突然暈倒的事寫了密信,連放了好幾隻鷂鷹和鴿子出去,站住看著鷂鷹和鴿子都飛遠了,這才轉身出來,叫過一個心腹內侍吩咐道:“你悄悄去一趟晉寧郡王府,請五爺立即趕到這裡,記著,去來都要悄悄兒的,千萬不能驚動了人!”小內侍答應一聲,出動換了衣服,上馬直奔京城而去。
鄭大官腳步沉緩的回到官家寢宮,在炕前小杌上半蹲半坐著,出神的看著炕上暈睡的官家,神qíng怔悵而哀傷,官家老了,官家也有老了病了暈倒了的一天……鄭大官下意識的又縮了縮身子,‘心緒過於激dàng’,鄭大官想著太醫的話,心裡一陣酸楚翻的他鼻腔里仿佛嗆進了醋,從前能讓官家心緒過於激dàng的,只有大哥兒的娘,如今,只有大哥兒,鄭大官想著那個溫婉善良的眼中沒有壞人的小姑娘,心裡一陣溫熱的暖意涌過,耳邊模模糊糊的,仿佛又聽到了明月溫溫柔柔、細聲細語在勸著官家:“……寧姐姐說過,這人和人哪,最沒法比,人得跟自己比,比方說我吧,能一直跟在你身邊侍候你,我天天都能笑醒……”“……我本來就是奴婢,她們是主子,她們不會瞧得起我的……”“……爺為什麼非要人家敬重我呢?我就是個奴婢,又沒本事……我不想讓誰敬重我,敬不敬重的,有什麼意思?我就想在爺身邊,看著他讀書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