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谋划,一番手脚,那青衫书生,姓柳,是个屡试不第、在书肆帮佣兼备考的秀才,便被她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里。
银子开道,加之“某家寡居的远房表亲,仰慕才学,只求清谈解闷”的说辞,足够让一个清贫又有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心动,且自我说服。
这别院成了刘贤得短暂逃离王府沉闷的秘境。
卸下王妃的沉重头面,换上寻常富家夫人的衣裙,对着柳秀才那张俊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些经史子集、市井趣闻,甚至看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成了乏味日子里难得的消遣。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逗弄,看着鲜活猎物在自己掌心颤动的感觉,久违了。
这日午后,别院静室。
熏香袅袅,柳秀才正为她念一首新得的诗,声音清朗。
刘贤得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指尖随着诗句的节奏,有意无意地掠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柳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是守门老仆慌张的应答:“没、没有……这里没有女客……”
刘贤得眉头一蹙,刚坐直身子,就听见一个她熟悉的、属于王府侍卫头领的粗豪嗓音,虽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仔细搜!定要找到王妃!”
“王……妃?”柳秀才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刘贤得,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是?”
刘贤得心底一沉,暗骂府里人办事不力,竟找到这里来。
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慌什么?些许家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柳秀才道,“你在此处,莫要出声。”
她快步走到院中,果然见几名王府侍卫正在与老仆纠缠,冯嬷嬷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见到她出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吓得齐刷刷跪倒。
“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冯嬷嬷带着哭音,“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刘贤得冷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的?惊扰清净,该当何罪?都给我滚回去!”
她积威犹在,侍卫们一时噤声。
冯嬷嬷却豁出去般,膝行两步,急道:“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回去再说!”刘贤得打断她,心中烦恶更甚。
燕王的消息?是死是活,就不能晚点再来扰她兴致?
“再敢多言
,统统责罚!”
她转身欲回静室,心想打发了这些人,至少还能与那吓呆了的柳秀才说两句,稳住他。
刚走到廊下,院墙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顷刻间便将小小的别院包围!
这不是王府侍卫!是军队!
刘贤得霍然转身,只见别院那两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被“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队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所有角落,杀气凛然。
“你们……”刘贤得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燕王妃!你们敢对我不敬!”她厉声尖叫,属于阴城公主的骄横与属于燕王妃的尊严同时爆发,“松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然而,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色冷硬,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早已被其他士兵制住,吓得面无人色。
静室方向传来柳秀才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也归于沉寂。
刘贤得被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别院,塞进一辆毫无标识、但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派这如狼似虎的军队,闯入她私密的别院,当着……当着那柳生的面,将她如此羞辱地强行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