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了招手。
一个军官无声地走过来,单膝跪地。
“那个方向。”徐辉祖抬了抬下巴,指向徐妙仪走来的那片树林,“有一队人,六百人左右,是燕王的护卫。”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命令。
“一个不留。”
军官愣了一下:“国公,王妃她……”
“王妃不会知道。”徐辉祖打断他,“做得干净些,不要留活口,也不要让她听见动静。”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75章 战德州
德州城的初夏, 一半是骄阳似火,一半是人心惶惶。
徐妙仪裹在一身亲兵的号服里,跟着徐辉祖踏进了帅帐。
帐外烈日炙烤, 帐内冷如冰窖。
盛庸坐在左侧,脸黑得像锅底。
何福在他旁边,端着杯凉透的茶, 也不知道要喝不要喝。
平安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嘴唇抿得像是缝上了。
锦衣卫镇抚杨本站角落里,怀里揣着绣春刀, 一双眼睛亮得跟猫头鹰似的,来回扫视。
李景隆瘫在主位上。
这位征虏大将军, 出京时金甲白马、三十四万大军随行, 威风得不行。此刻锦袍
皱得像腌菜,脸色像被人按在腌菜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案几上的茶早就凉了。一只苍蝇在杯口盘旋两圈,觉得没什么前途, 振翅飞走了。
没人说话。
“说啊!接着说!”
李景隆猛地站起来,胡床“咣当”一声倒了。
他浑然不觉,手指戳着空气,唾沫星子横飞。
“那能怪我吗?!”
徐妙仪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扶住大哥的椅背。
“天要亡我!那是西北大风!你们懂不懂?风太大了!我的火器营,朝廷最精锐的家伙什儿!结果呢?风一吹,火绳全灭了!炮打不了, 铳也打不了, 全成了烧火棍!这是天灾!纯纯粹粹的天灾!”
帐内众人嘴角齐齐抽搐。
徐妙仪躲在徐辉祖身后,捂着嘴偷笑。
大风?人家燕军就不刮风了?难道白沟河的风长了眼睛,专挑南军的火绳吹?
“李将军说笑了。”盛庸抚着短须, 语气平淡,“末将听闻,燕军将士也在大风中列阵。人家没哑火,倒是咱们的火器成了烧火棍。这锅,似乎不能全推给老天爷吧?”
他说“烧火棍”三个字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真的攥着一根烧火棍在捅灶膛。
“就是!”何福“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李将军,当初出兵时,你可是站在校场上,当着三军的面,拍着胸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砰砰”响。
“说稳操胜券,三十万大军踏平北平易如反掌。原话怎么来着?‘燕贼不过一隅之地,我天兵一到,必成齑粉’!”
他学着李景隆当时的腔调,下巴扬起四十五度,眼神睥睨天下,右手还配合着做了一个“碾碎”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在碾一只蚂蚁。
平安在旁边“吭哧”一声,赶紧别过头去。
“如今败了,只怪风!”何福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又脆又响。
李景隆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急红了眼,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我是主帅!天候变化岂是我能预料的?我……”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确实没预料到,语气弱了三分,但很快又找了新的角度:
“再说了,那风邪门得很!邪门!偏偏就在两军对垒最关键的时候刮起来。早不刮,晚不刮,偏偏就那个时候刮!”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神秘,变脸速度比戏班子还快:
“这不就是,天意要帮燕王吗?”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毕竟谁能跟天意较劲呢?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有道理吧”。
帐内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经历了一次微妙的演变。
先是震惊,这人居然真敢说这种话?三十四万大军打了败仗,不怪自己指挥无能,怪老天爷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