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留给你的,”文狄站起身,“是一个教训。关韦,你现在的处境,跟当年你爸有什么区别?哦,对了,唯一的区别是,你父亲当年还有星河可以败,而你现在连败的资本都没有。”
高峰心想,文狄到底是城中村出身,不懂圆滑,这话也说得太直白太刻薄了。他向文狄递眼色,但文狄并未看他。
文狄在纸面上写下一个数,走向关韦,递到他跟前:“足够你重新开始了。你在三圆村也待了一段时间,应该明白底层丛林的规则:先谈生存,再讲别的。”
关韦不出声。
文狄看到他神情绷紧。他仿佛从这张脸上,见到自己无数次被拒绝、被羞辱、不得不低头的过往。
见他不语,文狄又拿过一份合约,“我并非在羞辱你,而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这样都受不了,我觉得你未必配得上她。”
哪个她?是周淇,还是星河?
关韦脸颊肌肉牵动。
文狄说:“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不过我提醒你,这个价格不是不变的。市场变化太快,我们也要为其他股东负责。”
关韦低头,文件在他眼中放大,又缩小。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高峰开门,行政端进来咖啡。高峰低头看一眼:“文生不喝美式。”行政解释,说可能搞错了,正要退出去,门外传来周淇声音,“你们文生喜欢甜食,不喜欢一切苦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尝过太多苦头。你们送错那杯,在休息室里。”
她走过去,看一眼关韦手中文件,都明白了。
“关韦,我们走。”
文狄在开口:“周淇,这是商业,这是生意。”他走过来,很轻地将一只手搭在周淇左肩上,“你让关韦自己决定。”
“你一开始就对关韦打心理战,让他怎样冷静做决定?”周淇说,“专利诉讼只是第一步棋,第二步是放出风声,声称要购入新生股份。最后攻其不备,迅速购入华南创新。每一招虚虚实实,令人应顾不暇,无非想将他逼到墙角,让他走投无路,卖出手头星河股份。”
高峰在旁看着二人对话,心里斟酌半晌,决定不在此时开口。他再看一眼关韦,后者心事重重,不出声,但显然慢慢冷静下来。
文狄重申:“我说了,这纯粹是生意。”
周淇故意地不看文狄,对关韦说:“我们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也不等关韦反应,她上前,主动地牵起他的手,边往外带边嘴里念念有词,“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用股份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又或者再想其他办法。总之,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办法的。”
文狄想叫周淇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略为恍惚,想起三圆村里,小姨喝醉酒跟男友吵架,把周淇赶出家门,她站在门口,罕见地铮铮地流下几滴眼泪。文狄跟她说,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转机。
这世事转了又转,竟至如此。
高峰看文狄此时这神态,知道不便待在这里,假装接听电话,也往外走。出了这门,他心想,文狄这人极聪明,只怕也像他父亲一样,过分注重情义,甚至为女人而心软。
在生意场上,这可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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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韦满腔心事,走得极快,荣哥正在门外跟人说话,看他镇静又匆匆,难免吓一跳。正想迎上前,见他面色冷,便住了脚。目送他进了电梯,周淇紧紧跟随。
一转身,高峰也快步出门。
“怎么样?”他迎上去,低声问。
高峰只微笑,仍假装打电话,侧过身子,走开了。
荣哥撇撇嘴,一回身,见到文狄黑着脸,匆匆步出,进了下一部电梯。
他心想,里面搞什么大龙凤了?
周淇随关韦出了大楼才发现,外面细雨未停,且有下大之势。九龙街头,人多车多。关韦走得很快,她要小跑才跟得上。
沿街而下,周边售卖无线电、收音机、录音机、扩音器等零件和器材的店铺摊档尚算兴旺,但也开了不少海味铺、大药房。蓝篷摊位排开,遮阳布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手机维修”字样重复出现在大小各式招牌上。
街上人头涌涌,人走在其中,心事何处修补?
周淇摸了摸身上,没带港币。她问路边小店:“人民币收不收?”店主正低头看马经,讲了个汇率。她飞快摸钱,要一把黑色雨伞。
店主问:“这把?”又指指角落,“还是这把?”自言自语,“都是最新进的货。”
周淇抬头,关韦长得高,脑袋在前方人群中若隐若现,但眼看就快消失。她心焦:“随便啦!”
“做人怎可以随便呢……”店主不紧不慢,没来得及找零跟讲大道理,周淇已跑出店外,追进人群里。街上人头涌涌,周淇终于追上关韦,拉一拉他的衣袖,他无知无觉。
周淇也见过这样的人。
当日文狄心气高,野心大,认识了个声称能替他牵线,让他成为广州亚运供应商的人。他多番观察也没找到对方破绽,把心一横,所有积蓄投进去,赌一把。
——赌输了。
文狄在马路边信步乱走,周淇当时怕他出事,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跟眼前一模一样。
第38章【-28】bloominhk
迎面而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轧过路面,轮子磕磕碰碰。关韦毫无避让之意,几乎撞上。男人大骂一声“喂黐线啊!睇路啊!”周淇当即挽着关韦,对男人说声抱歉。刚走开两步,又见一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上面堆满水果,手推车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颠簸。见关韦只顾低头行路,周淇赶紧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一旁。
关韦突然用力回握,再不松手。
周淇犹豫,不习惯,下意识想松开。但下一秒,关韦比她更快松开。
“对不起。”他说,又快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