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文狄说,语气刻意地淡,“偶尔会痛。”
关韦没走。他站在那里,看文狄脸色由灰转青,终于还是坐回去了。
文狄闭着眼,就这么过了十来秒。
一睁眼,那个原本早该走开的人,重新在榻榻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关韦见文狄脸上恢复了血色,这才问:“什么伤?”
“年少的事。”文狄说,“扫黄打黑前,城中村乱,挨几刀也正常。”何必告诉他,自己保护的是周淇。
文狄绝非圣人,但如果周淇当真跟关韦一起,他也不愿当那个作梗的小人。但这样一想,胸口更痛。真可笑。
而关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那时候多大?八岁?九岁?爹地还在广州开厂,他也住广州,养尊处优的少爷仔。离三圆村不远,一个港人聚集的楼盘里,圈地自娱的小世界。他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走进一片握手楼。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电线在头顶织成蛛网,他越走越深,像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手上拿着gameboy,村子里,黄毛少年盯着他看,他假装镇定,其实怕得很。后来是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带他走出来的。那男孩瘦,眼睛很亮,旁边还跟着小一点的女孩,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闯北的模样。
他记得那男孩问他:你从哪里来?
他说:香港。
男孩笑了:我爸也在香港。你跟我走。
穿过数条一模一样的巷子,终于看见大路。男孩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跑,那小女孩也跟着跑,两个人的背影很快被城中村吞没。
关韦忽然问:“小时候,你是不是带过一个小孩走出三圆村?”
“什么?”
“……没事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文狄倒是认真地想他这番话。似乎是有过那样的事……但三圆村里,他做的事太多,帮的人太多,彷佛前世记忆一样,都模糊而久远。
关韦喝完杯中酒,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文狄。”
“嗯?”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中间没有隔着星河,没有隔着周淇,也许能够成为好朋友。”
他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室内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文狄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自己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第63章【-10】偶像剧结束了
程晴结束在新生的外包项目后,没有马上回香港。原来世界比观塘大许多,比港岛九龙新界大许多。何湜给她介绍了上海的设计师朋友陈夕裴,她去东平路的工作室面试完,舍不得马上回酒店,慢慢一路走到常熟路,又继续往下走,直走到晚上,直走到脚疼。
她到路边小店坐了一会儿,看夜色中的梧桐树。月色和星光透过树枝,透下来。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一眼,看到新生非工作群里,众人正商量去哪里吃夜宵。程晴心想,估计又是加班的一天。没人喜欢加班,但她莫名地有些怀念跟大家一起的日子。
到广州工作数个月,程晴手机里下了不少国内app。她点开新浪微博,看到江嘉言发的微博,记录了她们共同奋斗的日夜。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全部点赞。
过小马路时,她心里还想着新生的事,冷不防一辆银灰色的车擦身而过,她吃一吓,包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往后一退,人差点摔地上。
那辆奔驰s停下。
车门开,下来一个人,年轻秀气,穿件便西装。他捡起她摔到地上的包,递给她,看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
程晴摇摇头,想站起来,但使不上力。男人向她伸出手,让她借力。她站起身,试图走出一步,发现自己崴了脚。
“你去哪里?我送你。”
陌生城市。陌生人。夜晚。
程晴从来不做这样冒险的事。
但也许因为在上海,也许因为去新生,已经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冒险。又也许因为何湜江嘉言她们说,内地安全得很。“珠三角已经是最危险的地方了吧?”她们自嘲地笑着。
这里是上海呢。十年前的内地人,觉得香港这个名字有闪闪发光的魔力。他们不知道,香港不止有中环铜锣湾,不止有油尖旺,还有观塘深水埗天水围。住在观塘的她,被上海的魔力吸引。
“上车。我送你回去。”说罢,他又补充,“我姓莫。你可以记下车牌号,发给你朋友。”
程晴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世界忽然远了。
他问:“你住哪里?”
她说出酒店名,在外滩那边。男人微笑,“游客吗?很会选地方。”
这么说着,他手机响起,他接听电话,说的居然是粤语。他喊对方叶生,说声,好的叶生,一切已安排好,明天见。
他挂掉电话,程晴忍不住开口,也说粤语:“你是香港人?”
“广东人,不过在香港工作定居一段时间了。工作原因,也常回内地。”
豪车分三六九等。面对这奔驰s,她已自残形愧,但听得对方是广东人,自卑感又轻些。在港人眼中,内地人也分三六九等。上海人高贵些,浙江人长相好看,广东人同声同气,但本质只是香港人的“乡下亲戚”。
她问他住哪里,他说公司在中环,人住上环。他问:“你是香港人?住哪里?”
“观塘。”说完她就后悔了。观塘有什么好说的。又泄气了。
“可惜,我还没去过。”
她在心里想,他可真体面,还用上可惜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