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淇想,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份幼稚啊。她陪他到香港,上鹏叔家喝汤,听鹏叔讲关韦以前的事。鹏叔说,他啊,以前就是个理想青年,是爱与正义的化身,周淇听得咯咯笑。关韦在旁向鹏婶打眼色,鹏婶会意,赶紧打断鹏叔的话,快喝汤,快喝汤。
关韦身上,仍有理想主义影子。当初为了新生的发展,为了压缩成本,很多方面不得不做的妥协,现在又都一点点掰回来。在可控成本内,他要用最好的货,即使这样意味着更高的供应链管理成本。
星期六那天,江嘉言搬家,周淇陪她收拾。江嘉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纸箱,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扔垃圾。书、衣服、相框、前男友送的超大布偶熊……全都扔进去,不分类,不整理。
周淇帮她搬箱子,这纸箱沉得吓人,搬不动。她走了两步,实在搬不动,“里面是什么呀?清理一点出来行不行?”
江嘉言开玩笑,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纸盒藏尸啊……”
周淇给她个白眼,见桌上放了剪刀,拿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江嘉言没说不,她下了剪子,一打开,见里面都是书。准确来说,是香港的八卦杂志。
江嘉言自己也“咦”了一下,“都是过期杂志?扔了扔了。”
得了她的同意,周淇抱起一叠,走到垃圾堆那儿。都是铜版纸,最外面那本滑落在地。她扔掉杂志,正要转身,低头见面上那本露出了内页,上面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江嘉言在旁边收拾着收拾着,听不到周淇声音了。她回头一看,周淇正蹲在那儿,翻一本过期杂志呢。她走过去,用手撩起封面看一眼,“都是三个月前啦。”周淇像没听到似的,还捧着看。江嘉言凑过去,看她读什么这样起劲,发觉原来是某个嫩模跟男友分手的新闻。
“哦,kiki吗?她男友爹地是高管,前阵子出了事,然后就分手了。结果分手没多久,男友爹地就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放出来了。你说搞不搞笑?”
周淇将杂志对折,朝向江嘉言:“这个嫩模男友的爸爸,就是高峰?”
“什么高峰?”江嘉言只看娱乐新闻八卦,谁知道那个高峰低谷的。
周淇丢下杂志,抓起手机开始查。江嘉言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紧张起来,探过去一颗脑袋,发觉周淇在搜星河、高峰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搜索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江嘉言不知道来龙去脉,这里还缺一块,那里又少一块。倒是周淇,很快看明白了:
三个月前,关韦向商业罪案调查科举报高峰伪造证据的刑事罪行,同时向icac举报高峰收受乐通集团利益,当年对其父进行诬告。但由于案件发生在2008年金融海啸期间,距今已约6年,大部分证据已消失。加上高峰当年做了周密部署,直接证据难以取得。即使有文骏留下的内部文件原件,但依然需要更多旁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最终,高峰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施施然走出来。
周淇想起那天晚上,关韦和文狄在路边相互拍一拍肩膀。关韦想必因为文骏的协助,最终放下了对他的怨恨。文狄是否也知道这些事呢?
她心事重重,后面任江嘉言再口水多多,她也没怎么搭腔。离开江嘉言家后,她给关韦打电话,关韦没接。她又给文狄发消息,问几时方便打电话。
文狄迟迟没回。
两人都没空。他们正在香港文骏家中,与韦诺亚一起,静听律师宣读文骏遗嘱。
遗嘱声明,韦诺亚获得星河约25%股份和文骏在港半数物业,加上她原本持有的小部分股份,成为星河集团第一大个人股东。关韦和文狄分别获得8%股份,后者拥有文骏在港半数物业,星河内地业务管理权。三人加起来,可跟乐通集团平起平坐。
——————
自创业后,何湜基本没休过假。叶令绰直接订了机票酒店,带她去奥匈那边。何湜不舍得离开太久。“去一周,公司怎么办?”
“倒不了。”
“你不懂。”
叶令绰微笑,搂过她肩,在她鬓角上轻轻一吻。何湜曾疑心他对女人有智商上的轻视,否则为何不与她争辩下去。但想起他母亲是叶允山,顿时觉得不可能。
他只是高傲,习惯了别人总会顺从他。而何湜对此反感。周淇听说她要去欧洲休假,倒是大力支持。“不多出去走走,怎么拓宽眼界呢?也许能够为产品带来灵感。”何湜一笑,“这种日暮西山的古典国家,应该很难带来什么商业观察。”周淇说,“无论如何,走一走总是不错。”何湜觉得她说得对。
跟巴黎比起来,维也纳更干净更安全,但何湜看到奥匈帝国的文化遗产,总觉落寞。小时候跟家人去西安旅游,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但夜色降临,华灯下处处喧哗热闹,这心情便随夜风消散。
从维也纳到了布达佩斯,酒店房间推窗可见渔人堡。叶令绰开了香槟,两人坐在阳台上,看太阳一点点往下沉,逐渐被多瑙河吞没。叶令绰穿一件浴袍,绕她身后,替她倒一杯,一只手搂过她肩头,在她鬓角吻了吻。他的吻像水滴一样,缓缓沿着脸颊曲线,一路往下。
他像多瑙河一样,也将她吞没。
——————
次日。何湜习惯早起,正摸手机处理工作,就看到姐姐发给她的消息。点进去看,是一条新闻,说关韦获得星河集团股份云云。
她有些意外,点进去看,发觉在她休假时,世界另一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默默地想着,不知何时叶令绰已醒来,手肘撑起身子,衣领松松垮垮。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轻声问:“在看什么?”
注意到她手机上的新闻时,他平静道:“星河最近新闻不断。乐通集团是他们的最大股东,高峰是乐通的人,在董事会势力不小。”
何湜想起,此前高峰进出商业罪案调查科和廉政公署的新闻。“所以,现在星河集团有两派?一派是文狄、韦诺亚和关韦。一派是高峰和宋立尧。”
叶令绰轻轻地摸过她手机,丢到床上,“可以这么说。”
何湜做的是实业,对资本运作了解不多,又细想了想,不知道这对新生未来会有什么影响。尤其是关韦的身份,又多了一重。她若有所思,“既然关韦在星河有投票权,那么他们应该不会再针对新生……”
叶令绰不再说话,只起身去洗漱洗澡。出来后,他见何湜打开了手提电脑,正在处理邮件。他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耳朵后轻吻一下,“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什么?”她停了双手。
“还在用时间换钱。”
何湜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的人用时间换钱,有的人用技术,有的人用资本。叶令绰显然是最后一个。
“我不同意。”何湜说,“如果我们只想要赚钱,何必辛苦做事业,搞产品,抠细节?砸钱营销就好。”
叶令绰没反驳,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她说话。
“那不是我们想做的事。”
叶令绰笑了一下:“所以你累。”
二人肉体上的亲密,无法填补灵魂上的对不齐。就像两块拼图,形状凹凸差不多,勉强也能拼起来,但中间总有些空隙。何湜羡慕周淇和关韦、和文狄那种默契。就是自己和周淇,也比跟叶令绰要契合得多。她曾在车上跟叶令绰提过这事,他当时一笑置之,心头却记了仇。在跟她亲密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脖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跟宋立尧更有默契么?嗯?”何湜在心里骂他幼稚。
天还没亮,渔人堡就有游客。他们俩都没有拍照留影的闲情逸致。何湜接视频电话,叶令绰听她在处理一桩负面舆情,说是有个产品有安全问题。语气不急不躁,一件一件梳理。“安全是大事,态度要诚恳,看能不能打消消费者的顾虑。”
叶令绰倒一杯水,慢慢地喝,看渔人堡的尖顶。
手机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