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根無形的弦,在女老師的怒視下逐漸繃緊。
"好吧。"老師把教案往講桌上一扔,走下講台,"全部把簽名的那一頁翻開攤在桌上。"
弦"啪"一聲斷了。
單影臉色瞬間慘白。
因為數學成績總是差得墊底,很難不引起老師反感。那反感逐漸從單方的嫌棄升級成雙方的敵對,再也沒有轉圜餘地。
其實單影也不想這樣。
其他功課差歸差,但每次考試還有幾個完全不學習的男生排在後面,單影想盡辦法隱藏自己,在課上努力把頭埋得很低,虔誠祈禱老師不要注意到自己。
一旦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那一切就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單影並不希望所有老師都看輕自己放棄自己。
單影從筆袋裡取出水筆,將手藏在待查的書頁間,封面蓋在上方掩飾,想偷偷補上偽造簽名。
女生緊張地瞄了一眼正在檢查第一組的老師,確認她身後沒長眼睛,剛想下筆卻還是不放心。
對教室里每個人都不放心。
明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老師吸引了,但卻總覺得還有人在看自己。單影猶豫地四下看,掃視的目光突然在側前方不遠處韓迦綾的臉上停下,定格住了。
絕對是在看自己。
韓迦綾用手撐著座椅往教室後方回過身,明顯在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望著單影,那樣一張意味不明的笑臉致使單影無法再自如控制自己藏在書頁間拿筆的手。
單影相信如果自己繼續按設想的那樣偽造簽名,韓迦綾一定會變著法兒當眾揭穿自己,她有辦法,並且還能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身為朋友我都是為你好"的痛心疾首的表qíng。
躊躇片刻,沒覺察老師已經走到身邊了。
單影恍惚中下意識讓開一點距離,女老師自己動手qiáng行翻開書頁,繼而不耐煩地敲敲桌子,"站起來。"
沒有半點意外神色,有那麼一瞬間單影甚至懷疑她搞的這一切--恐嚇加排查--都是故意針對自己的,畢竟,沒有第二個人被她逮到。
先前沒簽名主動站起來的學生已經在排查開始時被允許坐下,單影孤零零地站在自己座位邊,一下也不敢抬頭。
這下是真的所有目光都定格在自己身上了。女生羞赧得面紅耳赤。
和以前單純的成績差不同,不誠實是嚴重幾十倍的罪名,在單影心裡是這樣認為的。僅僅因為成績差被趕出教室還不怎麼值得羞愧,但現在的感覺卻像被當場捉住的小偷。
老師回到講台上,折騰半天只抓住一個不老實的學生,心裡也被怨氣堵著,瞥了眼低著頭的單影,"剛才怎麼不站起來?"
單影不是故意頑抗,只不過實在找不到藉口。她用力絞著手指,答不上話。這qíng形擺在氣不打一處出的更年期老師面前,沉默也扭曲成無聲的抵抗。
"你說啊。怎麼不說了?說不出了吧!沒什麼好說的,放學後你給我留下來,別回家了。等你家長找到學校來我親自問一下他們為什麼不簽字。"
單影感到淚水在眼眶裡快要控不住,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這個時候,大家一定都在看笑話,至少韓迦綾一定是。絕不能哭。
第23節:第二話視星等柒(2)
女生私底下在和軟弱的自己咬牙切齒地比著拔河,表面上依舊是石化了一般低著頭一動不動一語不發。
老師數落了好一陣,興許也終於感到自說自話的獨角戲挺沒意思,又或者在列數罪狀時體悟到這個女生的不可救藥,最後厭煩地揮揮手,"你坐下去吧……"
雖然很小聲,可單影還是聽見了緊隨其後的半句"看了就煩"。清晰又刺耳。
單影坐下的瞬間忽然注意到身旁顧鳶的空位,心緒頓時安定了一些。
『貳』
雖然已經相隔了好幾天,單影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那晚和顧鳶坐在與世隔絕的小空間裡聽星星聲音那件事。
這件事也許對某些人而言無足輕重不值一提,沒有任何可令人興奮或欣喜或感興趣的要素,然而,對單影來說並不是可以輕描淡寫一笑而過的存在。
單調而消沉的生活陡然出現了一個轉折。
淺層面看起來,這是單影第一次發現自己也能給人以幫助。自己向來才學不jīng能力弱,還有許多骯髒的壞毛病,從不是上帝眷顧的人,可居然也能聽見"我也謝謝你"這種溫柔的答話。想起來就使人激動得心酸。
更深層次的內心,抽出一根細長的絲線,線的另一頭繫著那個叫顧鳶的少年。
當自己對顧鳶說"我也很孤單"的時候,單影被男生臉上的表qíng怔住了。
單影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家世良好、學業優秀、人緣不錯的男生也會流露出這樣一種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悲傷神色。單影認為這種神色擺在自己臉上順理成章,而擺在顧鳶臉上非常非常不協調。
單影多少能夠猜測到一點,顧鳶一定經歷了一些事,導致他現在突然主動從優等生的軀殼裡掙脫出來,他從早到晚地翹課,他坐在高高的觀禮台邊緣看書或者聽MP3,他跑來和自己呼吸同樣冰冷cháo濕的樹蔭下的空氣。可是,這些都只不過是暫時的。
就像耶穌從馬廄里降臨人世,最後還是要回到天上。
一旦他擺脫了某些事的困擾,他還是要變回那個所有人熟悉的顧鳶。
他在課堂上用兩個簡單步驟解決老師算了整整一黑板的問題。他在運動會時為班級爭得不下十分,他眉毛改變一點弧度、瞳孔轉開一個角度就能讓女生們花痴得方寸大亂。
不過單影,並不在方寸大亂的群體裡。
明明才只有十七歲,可是單影卻時常感到自己像老年人一樣對一切感到鬱悒和麻木。對少女們原本該熱衷的東西缺乏興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