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1秒。掛斷。』
2007年八月二十四日。母校建校十周年紀念慶典。
當在校的小學妹將簽到本遞到程樊面前時,他突然被別的事物吸引了注意。
數不清的校友從門口湧進來,卻只有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在逆人cháo而動。身材又矮又小,棕色頭髮又軟又長,作為一股微弱的、不隨大流的反向力,背著書包低著頭艱難地緩慢地朝校外走去,好像整個世界的喧囂都事不關己。
是她!
程樊突然感到難以控制自己的脈搏與呼吸,不顧學妹的驚異扔下筆和本子,轉身朝校門那個女生跑去。“顧……”
由於自己力度不明的拖拽而qiáng行被轉過來的女生的臉,卻與自己的想像截然不同,程樊怔在原地。
認錯了人,卻找不回該有的從容,道不出該說的話。
女生在驚詫中愣了兩秒,反倒比程樊更快地恢復平靜,垂過眼瞼,什麼也沒說,轉過身繼續往校門外離開了。
仔細想想,怎麼可能是她?
顧旻現在應該和自己一樣是大學生了,怎麼可能還穿著高中時的校服?
不是她,但這女孩實在太像她,即使是最後那個半垂眼瞼的小動作也能讓人立刻就聯想到她。
那些夢一樣的、好像快要徹底消失的日子,全都因這條意外出現的線索,顯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晰、鮮明的色彩,甦醒了過來。
即使已經過去整整四年,也依然記得當時的每個細節。
十六歲的程樊長著不同於現在的稚氣的臉,但卻已經英氣得足夠成為高中女生追捧的對象,與年輕相應的,好奇心也比現在qiáng許多。對於奇怪事物的探詢簡直可以用“窮追猛打”來形容。
那個女生,從沒有人見過她始終cha在校服口袋裡的左手,更奇怪的是,從沒有人聽過她的聲音。
程樊在她的面前坐下:“喂,你該不會是啞巴吧?”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的女生仰起臉看向他。男生被對方眼睛裡的絕望神色鎮住了。
夏末初秋的陽光穿梭進教室里,深綠色的樹影晃過女生平靜冷淡的臉。即使假裝平靜冷淡,瞳仁里迅速瀰漫起的大霧般的悲傷波瀾卻怎麼也掩飾不了。男生微怔。
她還是一句話沒說。
高一進校後,顧旻三個月沒有說一句話,後來慢慢好起來,卻總讓人覺得自閉。那個少言寡語、經常穿運動裝校服、眼神清冷的少女形象,雕刻在男生的心室壁上,無論多少時光流逝,隨著呼吸和血液的脈動,依然清晰得毫末畢現。
第一次在校外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相遇,女生穿著白色長袖外套和很舊的牛仔褲,一個人坐在店前的水泥台階上吃關東煮。程樊和弟弟程司一起到便利店買零食,遠遠看見坐在台階上自己熟悉的女生。瘦小的身材縮在松松垮垮的衣服里,遠看是小小的一團,身後背景里有商店巨大又明亮的彩色招牌——
Family全家。
顯得特別孤單。
程樊有點落寞地在馬路對面站定,從此像在血管里埋下一根荊棘,不時挑痛著自己的神經。
弟弟發現了程樊神色中的不對勁,撓撓頭:“同班同學?”
程樊點頭。
兩個男生直到高中還仗著一模一樣的長相熱衷一種無聊的遊戲。雖然只是十一點多,但社區內的馬路上已經沒有了車輛,等到信號燈由紅變綠,程樊和程司過了馬路走到台階前。
程司笑著打招呼:“嗨!你家也住這附近麼?這麼晚一個人在外面呀?”
女生抬起頭,一如既往的清冷眼神,看了看程司,然後轉向程樊。男生第一次認真看清她的長相,並不是傳說中“典型的智商低”、“典型的神經病”的模樣。
眼睛很大,眉毛沒有修過,嘴唇薄,頭髮是天然的棕色,如果臉色不那麼蒼白簡直就能用“漂亮”來形容。她的很特別的淡然目光,落定在自己臉上,程樊有點驚訝。
像擔心什麼真相的bào露,明明是無關緊要的遊戲,明明已經是百試不慡的老套路,自己卻第一次緊張得連呼吸都不太自然了。
果然,女生放下關東煮抬頭看向自己,夜幕中所有的光線聚焦在她素雅的臉上。她沒有什麼多餘的誇張表qíng,指著擺出招牌xing笑容的程司問站在後面的程樊:“這是……你家親戚?”
兩個男生同時目瞪口呆。
從小到大連最親近的父母也總是搞錯。因為小學初中在同一個班級給老師同學造成很大困擾所以高中被勒令分上兩所學校。從來沒有失敗過的“雙胞胎騙術”,居然失靈?
為什麼你抬起頭,一眼就毫不猶豫地認出了我?
這個疑問,即使後來一直想問,卻終於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問出來。
奇蹟一般的相遇,卻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我一直想知道,單向的一見鍾qíng,究竟有什麼意義?永遠懸浮在半空沒有落點的愛戀,是不是一開始就根本不要存在比較好?
『響1秒。掛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