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踩著枯枝,找了一個地方坐下,然後拉開編織袋,從最上頭一層體恤與夾克衫下取出一隻搖鈴,一個香爐,幾支香與一本十分老舊的線裝書。
他把香點燃,插入香爐中,擺好陣仗,然後抬頭看向空茫處,抬起手背,顫巍巍地揩了一把汗,忽然道:「你聽得到我說話吧?」
「你還沒死,一定聽得到我說話吧。」
如果這會兒有人在,看到這老和尚,一定會覺得他瘋了。
他對著一團空氣說話,仿佛他的眼前立著鬼魅。
「我問過我師父了,你眉間的那一點烏青,是人魂游離之態,你是三世善人,是好人,不會這麼輕易沒命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也很怕,剛揩過的額頭又滲出細細密密的汗,他於是沉了口氣。
「我不是、不是故意趕你走的,颱風天氣,你好歹躲在車裡,等雨停了再下山啊……」
「師父說,世間一切善惡,皆有果報。你現在半死不活的,我有責任,我……試著救救你,你如果醒了,咱們兩不相欠,如果醒不來,也千萬不要來找我算帳。」
言罷,他舉起搖鈴,翻開面前的一本線裝書,順著第一行「魂兮歸來」四個字,一字一句的念誦起來。
老和尚是修過佛道的,他瓮聲瓮氣地念起經文,起初還清晰可聞,漸漸地匯成一串變徵之音,伴著陣陣搖鈴聲,沉入這中夜之中,雜雜杳杳一片。
他念著念著就閉上了眼,四周不期然起了風,風聲漸勁,吹動著他眼前的書卷翻飛作響。
這個夜忽然喧囂起來,似乎老和尚所念出的每一句經文,與這夜風混雜在一起,都能起死人魂。
不遠處有靈車駛入醫院,護士從太平間推出屍體,關上門的一剎,有風順著窗隙滲入太平間內,吹動著每一具屍身上的白布緩緩飄動。
靈車遠去,有親人悲慟哀哭。
這個偌大的醫院,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
魂兮歸來,仿佛就在耳畔。
順著樓層往上,程昶的重症監護室,兩個穿著無菌衣的護士推開門,對著心電監護儀記錄數據,其中一人看了眼程昶,不由道:「他長得真好看。」
「是啊。」另一人附和,「剛送過來那會兒,我就在想,怎麼能人長這麼帥。」
兩人記完數據,剛要出監護室,忽然地面顫了一下。
「怎麼回事?地震嗎?」
「又不是四川,哪這麼容易地震的?」
可這話話音一落,地面又顫了一下,隨即輕輕震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