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珠剛剛醒來,一時頭腦不清,又處在黑熊襲來的驚駭中,清楚記起前世的悵然里,這會兒大腦剛恢復運轉,冷不丁被弘曆撲身過來,不小的重力壓上來,背後的傷口似有裂開,不由痛的“嘶”了一聲,但還是微抬雙臂,圈抱住懷裡的弘曆,。弘曆沒聽見慧珠小若蚊蟲的聲音,仍是一個勁埋首哭泣,似要把這幾日的擔驚受怕全都給哭出來。
胤真站在一旁,看著母子相擁的場面,面色卻不大好看,心裡更是喜怒不定,喜的是慧珠在昏迷了三天三夜終是醒過來了,怒的是慧珠醒來居然不認識他,還拿著打量陌生人的眼光打量他,讓她心裡極不舒服。但看著慧珠虛弱蒼白的面頰,還是出口訓道:“弘曆,你學的規矩到哪裡去了,還不給我起來,沒看見你額娘正受著傷,”弘曆聽著最後一句,想起慧珠的傷,忙不迭爬起了身,站在chuáng榻旁,不知所措的望著慧珠。
慧珠忍痛扯了抹淡笑,見弘曆哭得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的樣子,心裡不忍,想出口寬慰幾句再問問黑熊反撲那日的事,卻發現喉嚨gān痛灼熱,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只好另沙啞的道:“水……”
胤真聞聲,冷眼向太醫看去,太醫忙給一邊伺候的宮女打了個眼色,那宮女也是機靈,到了半杯溫水就疾步過去,服侍慧珠用下。
此時,太醫見慧珠年色稍霽,方打了個千兒,解釋道:“鈕軲祿福晉今日醒來,可見已經度過了危險期,但是黑熊那掌用力不小,幸是掌後觸背,才沒當場斃……恩,就是那掌深至內傷,這月內需要細養,後面也還得再靜養數月,方可。”想了想,又瞅了眼慧珠道:“鈕軲祿福晉連發兩日高燒,今日四更天才退了燒,這喉嚨許是被灼傷,還請鈕軲祿福晉一月內不要說話,以防留下遺症。”胤真點頭道:“知道了,這月里你就負責她的傷吧。”
說話間,負責慧珠的太監領著宮女端了藥來,慧珠又由著宮女服侍喝了藥,重新躺下,一番動作下來,已是jīng疲力竭,全身上下也像是錯了位般酸疼無力的厲害,便沒過片刻,又迷迷糊糊陷入昏迷。
慧珠傷的不輕,重至六腑,遂接下來的日子,常是一天一天的昏睡,清醒的時候極少,偶爾醒來,也只是像昏迷的時候那般,被宮女服侍著餵藥,然後又躺下睡去。其間,慧珠迷迷糊糊的沒有半點意識,甚至有些放縱的任她陷入昏迷,心裡有極小的企盼,希望前世的場景能再入夢中。
這樣的日子一過,晃眼便是一月,進入了秋末冬初時節。慧珠的qíng況是好轉了些,卻並沒有太醫預估的那樣,細養一月,陷入昏迷的時候仍是比清醒的時候多,讓幾個負責診治的太醫,是誠惶誠恐,生怕一個不好,這位康熙帝親自過問的貴人,就這樣撒手人寰,他們也就此出不完兜著走。
為此,太醫們心裡暗暗著急,不解為何一月下來,慧珠起色不大,就堪堪脫離了險境而已。面對著胤真一日yīn過一日的臉色,幾個太醫只好私下討論了一番,尋了個糙原濕氣重,不宜重病之人居住的由頭,先緩了緩胤真的不悅。胤真略懂醫理,知道糙原之地氣候不佳,此次圍獵又將結束,眾人即將返回熱河行宮,便准了太醫的話,將慧珠移至行宮養病。
然,移到了適合養病的熱河行宮,慧珠的qíng況比之糙原的時候確實好了些,可病症依然不好。如是,時值十月末,眼看要入冬了,康熙帝的御駕就要啟程返京,胤真父子也無論如何也得跟著離開,而慧珠病qíng嚴重,不宜長途跋涉,不得不將留至此靜養。
這日,在啟程前一晚上,弘曆求了康熙帝許久讓他留下,可康熙帝卻閉門不見,弘曆只好抹著眼淚離開,憋著一口氣跑到了慧珠的臥房,發瘋似的趕走所有人,匍匐在chuáng榻旁,哭道:“額娘,您醒醒啊,您不要弘曆了嗎?他們都不讓弘曆留下來陪您,弘曆求了好久好久,阿瑪不答應,皇瑪法也不答……額娘,您醒來啊,弘曆明早就,就要離開這裡,額娘……額娘,弘曆求求您了,只要您醒來,弘曆就什麼否聽您的,再也不欺負妹妹……對了,妹妹,寶蓮……額娘,您快醒醒啊,寶蓮還在京城等著我們……額娘啊…”說道後來,已泣不成聲,趴在chuáng沿上哭累睡著了。
另一邊,胤真聽到消息,急忙趕來,屋外立了一地的宮女太監,隨便抓了個,簡單的問明qíng況,正想發火,就聽見弘曆一聲聲“額娘”,一聲聲哭泣,從屋子裡傳來。瞬間,胤真的怒火如被一盆冷水,生生澆熄,立在門扉外,不再動作。
小祿子心思飛轉,暗暗窺了窺胤真的神色,琢磨了下,小心翼翼的說道:“爺,弘曆阿哥已經在萬歲爺那跪了一下午了,現在這樣,也是擔心……”話猶未完,已被胤真揮手打住。小祿子明白,向胤真行了禮,便轉過身,悄悄的向一眾太監宮女打了個手勢,領著眾人離開。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夜,變得異常靜謐。在恍如隔了一道紗幕的夜裡,只有瑟瑟的冷風卷著秋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可聽在胤真的耳里,呼呼的風聲,沙沙的葉響,一切一切的自然之音,似都轉化為男孩的哭聲,那裡的哭聲,是屋內弘曆的哭泣,是幾十年前皇宮大院裡,那個孤寂的角落下,他偷偷的哭泣……
胤真微闔雙目,驅除腦海里那牆角下瘦弱了身影,推門而入,走至chuáng榻前,抱起睡著的弘曆,神色莫測的盯著chuáng榻上似陷入昏迷的人兒,冷聲道:“醒來就睜眼吧,好好看看你以命掙來的弘曆,他正在為你受苦。”
慧珠眼角的淚滴,終是順著閃動不停的眼瞼滑落臉頰,半晌,才qiáng撐開眼眸,淚眼摩挲的望向胤真父子,gān澀的雙唇動了良久,才嘶啞的喚道:“……弘曆……”胤真心下一松,面上不變,又道:“明日就要啟程返京了,我和弘曆自然是要回去。你好好養病吧,記住,弘曆和寶蓮都在京城等著你。”說罷,再次看了看慧珠,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