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睛看著她。
“若沒有你,或許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緊牙關,終於艱難地擠出那幾個字,然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若不是你揭露,也許我直到死後,在地下遇見她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到時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麼面目去見她……”
黃梓瑕默然無語,在心裡想,然而你又要拿什麼面目,去地下見一直敬你如天、愛你如母的錦奴,去見為了報你當年恩而不辭千里奔波、護送故人女兒上京的馮念娘?
“罷了……又算得了什麼。”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扯過一個錦墊靠在窗下,仰頭望著窗外耿耿星漢,宮燈光芒已盡,倒懸的銀河橫亘於太極宮之上,點點星辰如最微小的塵埃,傾瀉於天。
黃梓瑕聽得她的聲音,仿佛從心肺中一字一字擠出來,堅定而冷硬地說道:“既然我能從歌舞伎院中登上大明宮最高處,便能有從冷宮中再度回到大明宮的一日!這大唐,這世上,能擊垮我的人,還沒出生!”
黃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時無言。
而這個強硬的女人,在半殘的宮燈之中,在淒清寂靜的古宮之中,臥看著窗外的星河,在這一瞬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也將一些即將滑落的東西,抹殺在自己的掌中。
宮漏點點滴滴,長夜再長也終將過去,耿耿星河欲曙天。
黃梓瑕默然向她磕了個頭,想要起身退出時,卻忽然聽到王皇后低喑的聲音,緩緩傳來:“黃梓瑕,你這一生中,曾遇到過讓自己覺得不如死掉的絕境嗎?”
黃梓瑕應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認為兇手,四海緝捕時。但我沒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帶著一個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而我卻真的曾有過……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靜靜地臥在錦榻之上,密織輝煌彩繡的七重紗衣覆蓋著她的身軀,她淹沒在絲與錦的簇擁中,柔軟如瀑的黑髮宛轉垂順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淨的面容上,滿是疲憊與憔悴。
“你……見過雪色嗎?她和我長得,是否真的相像?”
第55章水佩風裳(4)
黃梓瑕搖頭,說:“可惜,我與她前後腳在外教坊擦肩而過,卻並未見過她。”
“嗯……我也永遠不可能有機會,再看見自己女兒長成的模樣了。”她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我最後看見雪色的時候,她剛剛過了五歲生日。那時我二十三歲,原本一直對我說,不介意我歌舞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是我那時候的丈夫,他說,在這種地方長大,對女兒畢竟不好,要我跟他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