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思前想後,兒子這些年的所謂功績,不過全是祖宗恩蔭,兒子既想為娘爭氣,就想自己掙出一份功勞,那時再娶親也不遲。」定北侯夫人先在心裡說了聲有志氣,聽到後面那句臉就沉下:「先成家後立業也是常有的事,再說多少人家只靠吃祖蔭過日子,你這樣已經算很不錯了。」
「可天下還有那麼多的文人是窮苦出身,白手起家,兒子和他們一比,頓時覺得慚愧。」回來路上,秦三公子已經想了很久怎麼說服自己的娘,這番話可真是極其懇切的。
定北侯夫人已經笑了:「你這話說的,祖宗們拼刀拼槍,為的什麼,不就是兒孫們能安安定定地不再拼殺。你這樣的福氣,多少人羨慕呢。」
「祖宗們為的是兒孫們安定不再去拼,那兒子也該為自己的兒孫們想想,現在還可以吃祖蔭,但以後呢?娘,家裡的情形我又不是不曉得。」這話直接說中定北侯夫人的心事,秦家的兒孫們越來越多,進項卻越來越少,其實也不是少了,而是白吃飯不幹活的人越來越多,不然當初也不會接受王夫人的建議,把銀子放在廖家那裡。若不這樣也不會認識廖老爺,更不會讓兒子認得那位杜小姐,後面的事就變成一鍋亂粥。
定北侯夫人臉上陰晴不定,秦三公子在那耐心等待,接著定北侯夫人這才嘆氣:「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要爭氣,難道還要上戰場去殺敵去?現在四海平安,誰還要去殺敵?」
要的就是這句,秦三公子立即道:「兒子方才不是說了?還有科舉一道,兒子想走科舉,畢竟兒子也是念過那麼多年書的。」走科舉?定北侯夫人的眉頭立即皺起:「你真以為一個進士那麼好中的?就你……」
「所以兒子要去尋名師,還有,兒子想參加的是下科會試,離現在還有兩年,兒子一定會給娘博個功名出來,讓娘高興高興。」定北侯夫人實在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兒子了 ,想了想才道:「好吧,你既這樣想,那就去吧,只是一條,只許去這一次,考不中,不許再給我參加下一回,然後給我老老實實做官去。」
秦三公子應是,既然說服了母親,那剩下的事就好辦多了。
「你想考科舉,想自己爭氣,只怕不是為了討你娘的歡喜,而是想娶那位杜小姐吧。」定北侯太夫人看著孫子,淡淡地說。
「孫兒當然曉得瞞不過祖母去,可是祖母您也曉得,我們家裡,從曾祖父算起,受恩蔭已經四代,都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孫兒這代,怎麼都要自己努力了,不然的話,以後就更艱難。」
定北侯太夫人點一點頭:「這本是好事,我自是不會攔你,可是那位杜小姐,她說的話,可夠驚世駭俗的,一個女人,一生所該做的不就是相夫教子,夫榮妻貴過這一世,可是她竟要去做男人才能做的事。孫兒,你雖是真心想娶她,可我還是不贊成。」
「祖母,您難道忘了高祖母了?她不也是陪高祖父在軍中征戰,親手殺敵。太祖得了天下,還賜她一根打夫杖,說從此不許高祖父欺負於她。還有太祖高皇后,她雖沒有親自上陣殺敵,可也全虧了她在軍中坐鎮?祖母,天下既能容得下高祖母和太祖高皇后這樣的女子,那也定能容下杜小姐這樣的女子。」
「那可是亂世,現在是盛世,盛世當然有盛世的規矩。」
定北侯太夫人若能這麼好說服,也就不是掌管侯府幾十年的人了。秦三公子又笑了:「祖母說的對,盛世當然有盛世的規矩,可是國是盛世了,那我們家呢?祖母,盛世之中不是每個人家都能太太平平的。秦家,需要的是什麼人,祖母比我娘要明白地多。」
這話讓定北侯太夫人抿緊了唇,接著才道:「既然如此,那你也要好生去科舉,至於別的,總要等我瞧過了人才能說。」算是答應了一半,秦三公子又笑了:「那祖母要瞧過了人,可也不許拆我的台,各種鄙視杜小姐。」
「你當你祖母我老糊塗了?」定北侯太夫人伸手扯孫兒耳朵一下,秦三公子故意呼疼,定北侯太夫人笑了,接著心裡就在好奇,那位杜小姐當初自己見時,不過是個和周圍女子差不多的人罷了,可現在怎如脫胎換骨一般,是人變了呢還是她當初就藏的很深?
「母親要見敏兒?」榛子那番驚世駭俗的話,很快傳遍京城的同時,王夫人也曉得了,就在王夫人想去瞧瞧榛子問個究竟時定北侯府來人說嫡母召見,王夫人自然要先趕往定北侯府,聽了定北侯太夫人的話王夫人不由微微訝異,接著藏起訝異:「母親原先也見過的。」
「你還在和我裝憨!」定北侯太夫人瞧了王夫人一眼這才道:「連你都和我裝憨了,難怪連個小丫頭,都能在我面前隱藏的那麼好,果然是人老不值錢了。」
定北侯太夫人年輕時是個嚴肅的人,待庶出子女不過平平,既少不了他們的吃穿教養,也不會有更多的溫情,到老了,反而還愛開幾句玩笑,王夫人和她倒還漸漸親近起來。聽嫡母這樣一說,王夫人就往定北侯太夫人身邊偎了偎:「母親那是人老不值錢,是女兒特地叮囑過,讓敏兒在您面前規規矩矩的,不然的話,母親您不就會怪我。」
這話不管真假,定北侯太夫人這才高興起來:「等下月我們家請年酒,你把她也帶上,和她說,只把我當個長輩,也不用做那麼些規矩。」王夫人應是,定北侯太夫人這才道:「你也去瞧瞧你姨娘,我方才就恍惚瞧見,她房裡的人在門口站了半日了。」
既然被定北侯太夫人瞧見,那婆子也就不躲了,走進來笑嘻嘻地道:「老姨奶奶吩咐小的過來,不過是瞧瞧老夫人這裡,要不要再鬥牌呢。」定北侯太夫人說聲貧嘴,就讓那婆子帶王夫人去探她的生母。
等屋裡只剩下定北侯太夫人一個人,她才一邊轉動著手裡的佛珠一邊在心裡想,也不曉得自己這個決定對還是不對?會不會被權貴嘲笑?不過,既然有人家都和江南富商家結親,自己孫兒娶個商戶千金又有什麼關係?再說了,這姑娘如果真的那麼好,那麼能幹,又何必放她在外面,只要她不勾三搭四,做什麼都可以。
榛子和綠丫很快也就曉得京城裡傳遍了這番話,榛子不在意,綠丫當然也不放在心上,倒是張諄回來和綠丫說過,說外面議論,都說榛子口氣太大。綠丫瞥丈夫一眼就道:「都說女子不輸男兒,你瞧瞧,現在都還什麼都沒做呢,就這樣議論,難怪女兒家做不成事,這樣議論,是個男人都受不住 ,更何況女兒家?」
張諄忙給綠丫作個揖:「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為榛子辯解了幾句,用的就是你這番話,不過呢,這樣事情,大家議論幾句也就罷了。畢竟這女子不嫁,終身為娘家守住產業的情形也有,不過那都是母弱弟幼的情形,似榛子這樣,還真有些不一樣。」
「若嫁的不好,不如不嫁呢。你想,秦家是好,可是榛子嫁過去,妯娌婆媳侄兒,頭都絆疼了,這會兒不嫁,廖家又不是沒人了,東家那邊還有幾個沒出五服的侄兒呢,眉姨娘要是再過兩年還沒孩子,只怕東家就要去擇個嗣子。這年紀大的定不能擇,那就是挑年紀小的,若有個萬一,那就難說了。」
張諄點頭:「這事我也曾聽東家提起過,雖說是表姐撫養表弟,可是這樣養大的孩子,就算娶了妻,也要視姐為母,否則還怎麼做生意?」綠丫剛要答話,就聽到外面傳來張大娘的聲音:「諄侄兒今兒回來的倒早。」
張諄忙應了一聲,綠丫已經起身迎出去,張大娘手裡牽了有些不情願的楚氏,笑著道:「我說幾日都沒見過諄侄兒了,過來和他說說話呢。」張大娘的用意,張諄是猜出來了,但人家既沒挑明也沒做別的,張諄也只能按兵不動,此時聽到這話已經笑著道:「伯母好,表妹也過來了,我不過回來一趟,還要去東家那對下帳呢。伯母你和表妹正好陪你侄媳婦說說話,我先走了。」
說著張諄走了,張大娘想叫住他,可又不好說出口,綠丫忍住心裡的笑,招呼楚氏和張大娘坐下,見楚氏侷促的很,這些日子接觸下來,綠丫也覺得楚氏是個心腸軟和沒多少主見的人,對她有幾分憐惜,想著給她挑個合適的人嫁了算了,畢竟才十六歲,要那嫁的晚的,還是花骨朵呢,哪能這樣守一輩子?至於她對張諄的心,綠丫想著十有八|九是張大娘挑出來的,只要把楚氏嫁了,張大娘再有別的主意也使不出來。
綠丫剛要開口說這事,就聽到外面傳來嘈雜聲,接著辛婆子挑帘子進來,面上難得有驚慌之色:「奶奶,他們在外頭撿了個孩子。」撿了個孩子?這是冬日,有那過不下去的把孩子扔了也不算什麼稀奇事,綠丫喔了一聲就道:「誰撿的就讓誰養著吧,仔細瞧瞧這孩子有沒有病,如果有病,就拿上銀子請醫抓藥。」
辛婆子並沒走,而是道:「都瞧過了,並沒病,這會兒睡的香呢,只是奶奶,這孩子身上,帶了這個。」說著辛婆子就遞上一個小包袱,這小包袱有點眼熟,綠丫先是心頭一跳,接著就把小包袱從辛婆子手裡搶過來,沒錯,這就是當年給秀兒的,讓她帶走的那個包袱。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綠丫急忙打開包袱,裡面包了一個荷包,是那日報國寺門前給出去的,綠丫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抓牢了,再也放不開,雙手顫抖著打開荷包,裡面只有一樣繡活。
作者有話要說:默念一千遍,別打我,別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