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爺這才從驚艷之中醒過來,再瞧一眼綠丫,心裡嘀咕一下也就對綠丫打個拱:「這位是張奶奶吧,聽的你是秀兒的好友,若……」
「馮大爺,我是個女子,不好和你多說話的,你有什麼事就請開口說,雖說世上沒有拆人姻緣的,可是這也要看是好姻緣還是惡姻緣,令閫眼裡容不得妾室,又何必再把這姻緣繼續下去?」綠丫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張奶奶果然是有見識的女人,曉得的道理也多,不過張奶奶,我和秀兒,也做了兩三年夫妻,又有了一個孩子,所礙著的,不過是家裡那個母老虎,若……」
「難道你還能休妻不成?」綠丫忍不住問。
「家裡那個,雖是個母老虎,但也為我生兒育女,服侍老人,哪能休妻,我只是想在這京城裡立一小小鋪面,到時就讓秀兒住進去,鄰居們自然是以馮奶奶相稱,這裡賺的,自然也是供給這邊。不然的話,秀兒就算離開我,可也不是我看不起她,她當日跟我時,就並非處子,今日更是殘花敗柳,還帶著一個孩子,哪還能尋到合適的人家?」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這馮大爺真不愧是個生意人,綠丫唇邊不由露出諷刺笑容。馮大爺看向秀兒,眼光變的熱切說:「秀兒,我曉得,你在我家也吃了些苦頭,可你也要知道,當初若非我,你也不能離開那個地方,否則的話,你早被賣到什麼下作地方,做著那迎來送往的生意。秀兒,我們今後只說好,不說歹,往後啊,你就在京城安生住著。我生意做的得法時,也是你的受用不是?」
「你說這番話,為的不是我而是廖家吧?」一直沒開口的秀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不帶一分一毫的感情。當這個人走進來的時候,秀兒就知道,對他的所有怨恨都消失,不過當他是個陌生人,等他再說出這番話時,秀兒只覺得這不過是個蠢人罷了。
「秀兒,我們之間總還要幾分情意,不然的話,那孩子總是我的,你當日的身契可還在我身上,秀兒,逃妾之名,你是實實在在的。」
「這是威脅嗎?大爺?」秀兒的話還是這樣平靜,馮大爺不由愣了下,秀兒看著他:「大爺,這裡是京城,是天子腳下,你當知道私買良家婦人是何等罪名。賣良為妾,還是明知道是流放中的女犯還買了,馮大爺,你想知道,是他們收留逃妾的罪名重些,還是你的罪名更重些?」
威脅不抵用?馮大爺覺得腦子有些糊塗,眼前的秀兒和自己記憶中的秀兒大不相同,不是那個不愛說話,怎麼折騰都沒有不滿的女人,而是一個伶牙俐齒,語氣清楚的女子。
這會兒,馮大爺有些後悔要求見秀兒,真上了公堂,秀兒的底被起出來,私買良家是一宗罪,買的還是流放中的女犯,後者牽扯的就更多,牽扯到流放地的管理,到那時候,收留馮家逃妾這件事,真的就是那麼微不足道的。
「可是孩子總還是我的,你不願意和我過,那我也認了,畢竟也有人拿銀子來贖你,可是孩子總是我的沒錯,沒有跟著你的道理。」馮大爺決定做最後一擊。
秀兒眼裡神色輕蔑,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兩個人是不可戰勝的,明明只是小人罷了,還是禁不起嚇唬的小人。
「孩子是我生的,她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不能給你。」秀兒都不想浪費唇舌,直接就道。
「天下只有跟著爹的,哪有……」
「馮大爺,你有多少家產,多少銀子?」秀兒打斷馮大爺的話,步步緊逼。
「我,」馮大爺沒想到秀兒竟然直接問起自己的家產來,仔細算算,也有四五千兩,不然也不會買的起妾,可是這點在鄉間能稱做富戶的銀子,拿到京城來,不過就是普普通通。
「要講道理,是要看銀子說話的。」秀兒從沒有這麼一刻這樣暢快,當這句話說出口,秀兒有放聲大笑的衝動。
「那些銀子,也不是你的。」馮大爺被自己昔日的妾室這樣對待,忍不住嚷道。
「我的就是秀兒的,別說銀子,就算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給秀兒。馮大爺,我曉得,你不甘心,不樂意。可是你也是生意人,曉得和氣生財的道理。爽爽快快認了這個事實。不然的話,你要上公堂告我們收留逃妾,我們奉陪同時,也可以和你講講這買良為妾的道理,還可以問問這私自買了流放中女犯的事,到底是怎麼做出的?」
既然馮大爺不堪一擊,綠丫也不介意落井下石,直接就幫著秀兒說話。這京城女子瞧來有些不大好糊弄,馮大爺的眉皺起,還是不肯完全徹底認輸。
「馮大爺,內子方才的話並沒有錯,這裡是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並不是你那鄉下地方,族長說一聲,就可以聚起上千人打群架的。」張諄適時開口提醒。
既然這樣,馮大爺也就斷了這個心腸,難怪他們要選在京城而不是在家鄉。於是馮大爺咳嗽一聲:「我也是懂道理的人,既然如此,那也就這樣吧,只是秀兒,你的身價銀子倒也不多,可是別人問起孩子,那我怎麼說。」
「你就說夭折了,連你的妾都跑了,你還擔心什麼?」秀兒輕聲開口,只有讓錦兒在馮家那邊夭折,才能讓她從此和馮家斷的乾乾淨淨,再沒有半點瓜葛。
「好吧,秀兒,你既然這樣,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馮大爺又往秀兒臉上瞧去,見她已經轉過臉,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轉頭問張諄:「那麼,原來答應的銀子?」
「足足兩百兩,一厘不少。馮大爺,請跟我到旁邊寫文書吧。」張諄做個請的手勢。
寫了文書,從此後,自己就是真的自由了,秀兒眼裡一熱,有淚水流出,綠丫把秀兒的手握緊,對她點頭一笑。從此,就真的再也不需要擔心了。
「今有立約人馮某某,本貫江西人氏,庚午年以銀十五兩納屈氏為妾,後生一女,因女夭折,屈氏日夜啼哭,於心不忍,故放妾寧家,此後任由屈氏另嫁。」
後面是年月日,還有馮大爺的手印,秀兒拿著這份約,讀了又讀,眼裡的淚又流下。綠丫把她的手握緊:「哭什麼,這是喜事,大喜事。以後啊,馮家再有什麼囉嗦的,就拿著這個丟在他們臉上。」
是的,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秀兒小心翼翼地把這約收進荷包里,貼身藏著,才拉著綠丫的手:「我真高興,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高興的話,既然在酒樓里,我們何不叫一桌酒席,好好地吃喝一番。要曉得,這酒樓平常我也捨不得來。」綠丫笑著提議,張諄聽見了就搖頭:「你啊,也別把別人的銀子不當回事,不過這難得,就叫桌酒席來。」
綠丫故意瞪張諄一眼,秀兒推開窗,感覺到陽光灑在身上,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好了。
馮家那邊立了文書,秀兒沒有了後顧之憂,錦兒也可以跟著她,榛子也很快知道消息,也會秀兒高興。又跑過來瞧秀兒,那時綠丫在外面忙事情去了,榛子坐下說了幾句秀兒就道:「現在大事都完了,我還有樁心事呢。」
「什麼心事?難道說是要給錦兒尋個小女婿,不曉得是蘭花姐家的柱子好,還是小全哥好?」榛子把錦兒抱在懷裡,親了親她的臉頰,錦兒嘻嘻笑起來。
「錦兒還小,才算三歲呢,也不著急。這件事,我本想和綠丫說,可是又怕她攔著,就想和你說。你認得的人也多,我想尋個事做,雖說張大哥每年賺的銀子不少,可是你瞧瞧這家裡,人也不少呢。我不能出力,哪能白白被他們養活?」
尋個事做?榛子叫進小荷,讓她把錦兒抱出去玩才對秀兒道:「秀兒姐姐,你若覺得在這邊嚼用大,那去我那邊住著好了,別說一個,再多十個我也養的起。」
秀兒白她一眼才道:「我和你說正經話呢,你盡拿我取笑。我也曉得,我現在不能去做那些雜事,這樣的話,也丟了你們的臉不是,但我還有一手好手藝,廚房裡上上下下的活我都能做,還會一手好梳頭手藝,江南頭、京式頭,我都會梳。這京中也不是家家都養得起梳頭媳婦的,像和綠丫她們差不多的人家,平常胡亂梳了,可要出門應酬,也是要請梳頭媳婦來梳的。要你能幫我揚揚名,那我也就可以給人梳頭。」
這才是秀兒,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會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榛子覺得自己眼裡有淚,低頭把淚忍回去才道:「這倒是一門手藝,不過秀兒姐姐,你……」
「你難道不信我?以為我是吹的?」秀兒有些急了,搬過梳妝匣子來:「來,我給你瞧瞧我的手藝,準保比你的丫頭梳的好。」說著秀兒已經把榛子的頭髮解開,首飾取掉,動作輕柔地給榛子梳起頭髮:「我這也是跟人學的,她原本是個梳頭媳婦,後來男人犯了事,跟著一起流放,也就學會了。後來在馮家,奶奶梳頭不許掉頭髮,掉了一根就要用針戳十下,我的梳頭手藝就更好了。」
難怪秀兒身上,那麼多的針孔,榛子眼裡的淚又要出來。秀兒遲疑一下:「哎,我說什麼呢,那些事都過去了。來瞧瞧,我梳的頭好看嗎?」
作者有話要說:學好一門手藝,真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秀兒有兩門手藝哦。明清時期專職梳頭養家的人還是非常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