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已經流水般地把菜餚送上來,八冷八熱的席面,點心都有三樣,這樣一桌,起碼也要好幾兩銀子。廖十三老爺心裡想著,等再聞到那酒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這酒,可真是從沒聞過的香。」
「貢酒罷了,在這樣酒樓,算不了什麼。」柳三爺淡淡地道,可聽在廖十三老爺耳里,就成了一道雷似的,貢酒?自己這輩子,竟然還可以嘗嘗貢酒的味道?見那酒色微微泛綠,並不是平常白色或淡黃色的酒,廖十三老爺見柳三爺端起酒杯,急忙端起酒杯和他一碰這才道:「還不知足下尊姓大名,為何見招,而且還這麼的……」
「先喝了這杯再說。」柳三爺一飲而盡,接著把酒杯放下道:「這桌子菜,也不過十兩銀子,算不上什麼貴重的。」
十兩銀子?廖十三老爺在那算了又算,自己家也有上百畝地,一年下來也有百來兩銀子,誰捨得拿十兩銀子來吃一桌子菜?見廖十三老爺那樣子,柳三爺心中鄙夷,聲音還是很平靜:「說起來,廖家那邊的產業,一年也有四五萬兩銀子進項,怎麼這麼一桌酒菜,廖老爺就跟沒見過似的?」
四五萬兩銀子?這個數目一落到廖十三老爺耳里,頓時讓他嚇得筷子都掉了,眼瞪出來瞧著柳三爺:「當真,當真?一年四五萬兩?要曉得,我們那裡的朱大戶,全部家私也沒這麼多,一年能賺兩千銀子,就是我們那裡最大的大戶了。」
柳三爺用手捂住嘴笑起來,笑了半天才放下手對廖十三老爺道:「一年兩千銀子,我家裡的管家能幹的,一年都能賺這麼些。」管家一年都能有這些銀子,那廖老爺本人賺的,就更多了。廖十三老爺那顆剛被廖老爺打擊的體無完膚的心,此時又重新生起希望來,如果,這些銀子都是自家的就好了。
那時就能買上許多人來伺候,聽說還有那揚州瘦馬,好的要上千銀子,也能買上兩三個,瞧瞧到底是怎樣的。四五萬銀子,還只是每年的進項,真是睡在那不動都吃喝不盡。
廖十三老爺暢想完才想起旁邊還有人,急忙對柳三爺拱手:「見笑見笑,只是雖都姓廖,可也不過就是他的高祖和我的高祖是親兄弟,隔的遠了。」
「可還是姓廖,天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放著族內那麼多的侄兒不選,不把產業給族裡,而是把這些產業給一個外姓的外甥女!」這話說中廖十三老爺的心事,登時如見親人一般對柳三爺:「這話說的是極,就是這個道理,就算廖家族裡,遠的都沒辦法了 ,可還是姓廖,祖墳都葬一塊的,哪能把產業都給外姓的外甥女?要說是七哥的親女兒,那還能忍下這口氣,不過是個外甥女,律法上都不容的。」
說完廖十三老爺嘆氣:「可惜啊,這外甥女已經嫁了,只怕七哥把這產業都當做嫁妝給她了。就算我們想為七哥的祖上留住這份產業,也沒辦法。」
「杜小姐的嫁妝的確豐厚,可是,並沒動廖家的產業。」柳三爺又給廖十三老爺倒了杯酒,聲音很緩地道。
沒做嫁妝,這實在太好了,真要做了嫁妝,廖十三老爺也沒有法子,畢竟廖老爺的這些產業並不是祖產,屬於他自己打拼得來,愛給誰可以給誰的。
沒做嫁妝,那就有可圓轉之機,廖十三老爺想清楚了,看向柳三爺的臉上帶上笑:「還不知道要我們怎麼從中效力呢?」總算不那麼笨,不然的話,自己還要多費些唇舌。柳三爺心裡想著把一張紙推過去:「這是五千兩銀子,銀子存在街口的當鋪。到時你要用,去提就是。可是這銀子不是白拿的,我要的,是廖家現在這些做生意的鋪面。」
「把生意都給你了,我……」廖十三老爺只說了半句就住口,因為看到了柳三爺面上的嘲笑。
「不是我看不起你,生意真給了你,你能做起來嗎?到時你把這些鋪面賣給我,拿了銀子回鄉下去,買田買屋,何等快活?而且,你經的手,誰知道到底是多少?到時吐出七八萬給你們族裡那些人,剩下的不全是你的?三四十萬銀子呢,去了七八萬,還有二十來萬,你算算,我就不說你這輩子,就算加上你們祖上,能賺到嗎?」
這麼多的銀子,廖十三老爺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用最後半分理智問道:「那,用什麼法子?」
「嗣子!」柳三爺冷冷吐出兩個字,這個法子廖十三老爺也想到了,可還是有問題:「但那個孩子不是我的,而且……」
「這由不得他,等出了事,你就把那孩子披麻戴孝往門口一放,然後再把狀紙往上面一遞,到時理全在你這邊,可不在秦三奶奶這邊。等事情辦完了,孩子家,遇到急病也是常見的。」柳三爺輕描淡寫地說,接著把那張紙再往這邊推一下:「這算是定銀,打官司,是要銀子的。」
廖十三老爺就跟在夢中一樣把那張紙接了,睜大眼瞧瞧,的確是五千兩,那顆心也撲通撲通跳起來,做了這遭,就是澤被兒孫的事。到那時候,在縣城裡就可以橫著走了。三四十萬銀子的家私,真是一塊天大的餡餅。
柳三爺瞧著廖十三老爺臉上的傻笑,唇微微一扯,笑容也帶上了譏諷。廖家祖上這麼多的聰明才智,只怕全都在廖老爺身上了,剩下的,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廖老爺的病情越來越重,這些店鋪里的人開始有些人心惶惶,畢竟廖老爺是沒有兒子的,榛子再能幹,也不過是個女兒家,又是個外甥女,這要萬一打起扯皮來,還真是影響生意。
張諄回家時候,綠丫自然要問一番這件事,張諄這些日子比平常忙了許多,嗓子都有些啞了。聽妻子問就道:「我和大掌柜已經商量過了,又到各鋪面彈壓過,現在倒還平靜。而且,」張諄有些拿不準要不要告訴妻子,綠丫蹲下給他換著鞋,聽到這話就抬頭瞧著他:「你覺得該告訴我就告訴我,不該告訴我的就別說。」
張諄低頭:「我覺得,東家是不是在收一些產業,今年進宮的那些貢品綢緞,有一半是被柳家分去了。而且我恍惚聽說,柳家現在是想把這生意全接過來呢。要在平日,東家就算生著病,也要去見宮裡老爺爺,可現在,竟半點風聲都沒有。」
綠丫給丈夫換好鞋,坐好了瞧著丈夫:「那這些日子,有沒有別的動靜?」張諄摸一下下巴:「有,往廣州那邊的人多了。」說著張諄皺眉:「東家原先也和外洋人做生意的,可次數並不多,這回難道是想把綢緞生意停了,專門做外洋生意?可這利雖然大,但風險也高。」
綠丫聽的有些腦仁疼,但還是聽丈夫說著,聽完才道:「不是常說,富貴險中求,只怕東家也是這樣想的,況且現在榛子嫁了,她姑爺是要走仕途的,這做貢品生意,難免要和宮裡的老爺爺打交道,到時只怕會牽連。」張諄的眉頭沒有鬆開,總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什麼東西,但那東西還離的有點遠。
外頭傳來小柳條說話的聲音,接著小柳條揚聲道:「奶奶,太太來了,說給您送紅雞蛋。」楚氏嫁過去,還沒到年底就有了喜。小吳哥高興那是自不必言,張大娘也很歡喜,畢竟她對楚氏還是有幾分真心的。上個月楚氏孕足,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來。張大娘喜的急忙收拾東西去照顧月子,這會兒是才從那邊回來呢。
綠丫忙應了走出去,見張大娘挎了個籃子站在那,急忙上前道:「表妹和孩子可好?我這邊最近太忙,本該親自去瞧瞧的。」張大娘歡歡喜喜地道:「好著呢,她還說,讓我謝謝你,想著備了那麼些東西,特地讓我給送幾個紅雞蛋回來。」張諄也走出來,對張大娘點頭:「大伯母好。」
張大娘坐下才把籃子往綠丫這邊推去:「菊丫頭說,也沒什麼好謝你的,只有這幾個紅雞蛋。」綠丫忙接了又謝過,張大娘說了幾句閒話這才道:「有件事,本該早開口了,可我原先有糊塗想法,你也曉得的。」
綠丫笑著示意自己已經忘掉原先的事,張大娘這才開口:「算起來,我們在這也住了有兩三年工夫了,雖說你們個個都是好的,可有句俗語我還是曉得的,一年親二年疏,三年就惡了。現在你兄弟在香燭店那邊,雖然沒工錢,可到年底也能拿回個七八兩銀子,再加上你逢年過節給我們的,也攢了點銀子,我想著,索性搬到香燭店附近,你兄弟回來也方便,我也好照看你表妹。」
綠丫沒想到張大娘會這樣說,忙道:「橫豎那院子也空著,要說搬,等栓柱兄弟娶媳婦時候再搬,豈不兩好?」張大娘哎呀一聲就道:「就是這話,你栓柱兄弟今年也十五了,轉過年就十六了,也該說媳婦了。可我在這裡住著,那些媒婆來說的,都是些我們攀不上的人家。倒不如搬出去,好好地在周圍瞧瞧,有那好姑娘就急忙定下,省的麻煩。」
「既然大伯母這樣想,那就等你侄兒回來再商量。」張大娘是個事情一旦定下就要把這事做完的人,忙道:「商量什麼?橫豎不就是你們助我們幾兩銀子?」說完這句張大娘就往自己面上打了一掌:「這嘴,說什麼呢?」
凡是能用銀子解決的事都是小事,綠丫笑了,又和張大娘說了幾句閒話,張大娘也就走了。綠丫剛想讓人把張諄尋回來,小柳條就掀起帘子走進來:「奶奶,虎頭說,外頭來了個奇奇怪怪的人,只說要找綠丫。」
作者有話要說:廖老爺不尋嗣子的原因,一是廖家族內當初傷他太重,二是已經沒有足夠近的血緣立嗣子。雖然民間立嗣子,近支不夠,可以在遠支尋。但官方規定立嗣子的,不能出五服。當然,如果已成事實,那官方也會承認。本文裡面是廖老爺是不肯立,就不會成為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