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兒抽泣著伏在娘懷裡,小全哥已經把綠豆糕放到妹妹嘴邊,「妹妹,這次不逗你,吃。」容兒的小嘴巴撅起,不理哥哥。綠丫順勢把容兒放到地上,對小全哥說,「去,牽著你妹妹去外頭和小柳條她們玩去。」小全哥小心翼翼地拉著妹妹往外走,過門檻的時候還不忘記把妹妹攔腰提起,半拖半抱地抱了出去。
綠丫瞧著他們兄妹,這才回頭問丈夫,「真的不怕,」張諄曉得妻子問的是什麼事,勾唇一笑接著把妻子摟了一摟:「怕又如何呢?人總要活的心安理得些。我當初是什麼樣子,現在是什麼樣子?難道就為了別人的幾句好話一些許諾就把良心都丟了?那時雖穿綢著緞,吃肉喝酒,可一想到這些,就會覺得什麼都不香。再說了,大不了就是重新挑個貨郎擔去賣。」
綠丫也笑了,往丈夫身邊依偎的更緊些:「再說,我們還有田莊呢,箱子裡現在還放著兩千銀子呢。到時拿了銀子去鄉下田莊,照樣買田買地,不就是比現在伺候的人少些,屋子住的不那麼精緻。可還是能讓兒子讀書,女兒嬌養。」
「只有兩千銀子?你是不是背著我存私房錢了?」張諄心情大好,笑著和妻子說笑話。綠丫伸手在他肋下狠狠地扭了一下,張諄哎呀叫出聲,綠丫這才放手:「去,要存私房錢,也是你該存,我可不用。來,我算帳給你聽,你每年的進項是多少,這應酬又是多少,還有除了田莊和那七百兩外,我還在朱嬸子那,入了一千銀子的一小股。你算算,這些都花了,能有這兩千現銀子,還是我勤儉持家呢。」
張諄含笑聽妻子算完才用手摸著下巴:「那你方才怎麼只提田莊呢,沒提這一千七百兩?」綠丫嘆一聲:「你說,要是廖家這個坎過不去,那胭脂鋪子定然開不成。難道我還能去和榛子討這七百兩去?至於朱嬸子那的一千兩,這要是萬一,也說不準,所以才不算。總之這做生意,總是有賺有賠,哪有賣田莊地土來的穩當。只是這合適的田莊地土,太少了。」
張諄已經把妻子的肩攬過來:「會好的,真的,你相信我。東家絕不是那樣一個輕易放棄的人。」綠丫嗯了一聲,偎依進丈夫懷裡。
雪越下越大,到了第二日起來時,屋頂路上都白白地一層。張諄穿了氅衣,打了傘步行往廖家來。今日是臘月二十三,按照往年的例子,從今日起,一直到正月初五,全部店鋪關店歇業,各店鋪的花紅等,也在今日分發下去。今日還有一頓酒宴,這些事情都要在中午時候辦好。
張諄到了廖家,換下釘靴,走進廳里時瞧見已經來了不少人,見張諄進來,那些掌柜都上前和張諄打招呼,張諄一一打過招呼,也撿了張椅子坐下,接過小廝遞來的茶還沒喝了一口,小裘掌柜就壓低了聲音:「小姐的意思,已經把那幾家店鋪給關了,有幾個還在家裡賦閒呢,也不知道……」
張諄還沒來得急答話,就瞧見沈大掌柜父子走了進來。眾人急忙上前寒暄,沈大掌柜往上面一坐,掃了眼就道:「今年少來了好幾個人。」
「大掌柜你還不知道吧?有幾個,是自己辭工的,可另有幾個,是小姐下令關了店,你說,這做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呢?」雖然明知道沈大掌柜肯定知道這事,但說話的人還是以大掌柜肯定不知道這事來做開頭。
沈大掌柜哦了一聲就道:「小姐總還是年輕,不曉得這綢緞生意是廖家發家的根本。」這話一說出來,就有人點頭:「說的是,現在連貢品生意都不做了,以後這生意還怎麼做,現在東家還,這要有個萬一……」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小沈見眾人如此,想起自己父親的話,特別地想說話,但見父親在那閉目養神,並不敢說出。外面傳來腳步聲,接著老王走出來:「老爺和小姐來了。」
雖然各懷心思,但沈大掌柜還是帶領著眾人出去迎接。廖老爺的病情已經十分嚴重,雖然著意收拾,但能瞧出他臉色都已經開始灰敗,身上的大氅似乎都穿不住,而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廝,這在往常是從來沒有過的。沈大掌柜心裡想著就上前給廖老爺行禮:「東家。」
廖老爺伸手做個想拉大氅的動作,伸出的手已經開始枯瘦,沈大掌柜敏銳的發現,接著眼這才轉向榛子,榛子今兒也打扮的和平常不一樣,見沈大掌柜望向自己只微一頜首:「大掌柜好。」
廖老爺又長長地咳嗽了一陣,這才對沈大掌柜道:「人都齊了吧?齊了的話,那就進去。」沈大掌柜讓到一邊,請榛子和廖老爺進去。
張諄看著廖老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像這樣深吸一口氣的人並不少,廖老爺就像沒聽見一樣,逕自坐到上方。眾人又對廖老爺行了個禮,各自坐下。
廖老爺閉上眼睛,似乎是在養神,過了會兒才睜開眼,瞧著面前眾人:「我的身子你們也瞧見了,就算華佗在世也難救了。這人要死,總要先把這些事情都料理了,況且我這份家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也要有人掌著,才不至讓你們在我死後無人為首。」
廖老爺這番話說完,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廖老爺也不管他們說不說話,對榛子點一點頭,榛子往前一站,廖老爺就道:「我沒兒子,也沒女兒,唯一一個外甥女是最親近的人,這份產業,自然是她來掌管。」雖然早已知道,但這話還是在屋內炸開了鍋,首先開口的是小裘掌柜,他看著廖老爺,有些不確定地道:「東家,雖說這是您的家事,按說我們這群人是不該說的。可怎麼說小姐也是個婦道人家,這婦道人家掌管家業的,並不是沒有,但沒有個已嫁女兒回來掌管的。」
小裘掌柜說完,自然有人附和,廖老爺早為今日的事做了無數準備,讓眾人接受榛子掌管只是第一步,這第一步走的不順利也是意料之中。廖老爺並沒開口說話,只是瞧著榛子。
榛子同樣為今天的事做了無數準備,別人的反對並沒讓她氣餒,而是鬥志昂揚,對小裘掌柜點一點頭榛子就道:「按說,這齣嫁女自是不能回來掌管家業。可是諸位也知道,舅舅並無兒女。若按了世人該想的,也自當從族內擇立嗣子,可是舅舅當初和廖家族內,有些往事是不能忘的。再則也沒有足夠親近的人能立嗣子,因此斷了這個念頭。」
「廖家族內的事,我也曾有所耳聞,可是先不說小姐你是個出嫁女,難免名不正言不順,就算小姐你名正言順地掌管了家業,可是小姐你做生意的……」
「沈大掌柜或許忘了,我曾在江南住了三年,這三年裡,敢問沈大掌柜,江南那邊的利息,是不是收的更多了?」榛子並不怕刁難,怕的是真沒人刁難,到時等自己一接過這份產業,在暗地裡使壞。
沈大掌柜遲疑一下才道:「的確比往日多了三成,可是……」
「那列位也當知道我開的那間胭脂鋪,列位可知道本錢多少,一年利息多少?」榛子絕不給沈大掌柜繼續可是下去的機會,直接問眾人這件事。
那間胭脂鋪,從頭到尾都是榛子一個人做的,也不走廖家的帳,自然無人知道,見眾人搖頭,榛子這才露出一絲笑:「三千的本錢,到現在,已經賺了兩千兩。」
也就是,一年多一點的時候,這個數字讓眾人有些驚訝。做生意雖有本大利大,本小利薄的說法,但很多時候,有些行業,本錢多了要收回來時間也長,反而是那些開頭只要三四十兩小本錢的,收回本錢的速度越快。
三千銀子的本,一年多能賺回兩千銀子,這個數目,不算不驚人。
「這個我可以作證,拙荊也在小姐的鋪子裡投了些銀子,算算差不多已快收回本了。」張諄的話打斷了眾人的議論。接著張諄看向廖老爺:「各位也都小姐聰明能幹,雖是出嫁女,可一來東家沒人能托,二來小姐的婆家也並不反對小姐掌管家業,東家把家業託付於小姐,也是人之常情。你我都是同事,定當如輔佐東家一般輔佐小姐。」
張諄會站出來,是再平常不過的,畢竟人人都知道張諄的妻子和榛子的情分,那可不一般。小沈已經冷笑開口:「二掌柜你當然可以這麼說,畢竟你們有個親疏,可這不是小事,廖家這份家業,里里外外也有上千的夥計掌柜,若小姐管不好,那可是上千人的家計。二掌柜你就這麼信任?再者說了,小姐的婆家反不反對,還不知道真假。」
廖老爺一直閉眼聽著他們議論,並不說話,聽到小沈這樣說才睜開眼看了沈大掌柜一眼。沈大掌柜面上笑容沒變,越亂越好,亂的越多,到時自己得到的利益也就更大。
榛子並沒驚慌,甚至連半分憤怒都沒有:「小沈掌柜說的,也合理,我的婆家人反不反對,自然有他們說話。」老王已經走進來:「老爺,夫人和姑爺來了。」
小沈不由微微有些慌亂,沈大掌柜倒毫不在意,以他對廖老爺的了解,不請來王夫人和秦清才是怪事。廖老爺也不動神色,只對榛子道:「你代我出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