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婆子得了這個保證也就安心下來,小丫鬟端著藥進來:「楊嬸子,藥得了。」辛婆子瞧著楊婆子把藥喝了,這才起身道:「你先安心在這裡歇上幾日再去做活。」楊婆子還要再說,被辛婆子按下,楊婆子也就歇下。辛婆子走了兩步想起一件事,把床腳堆著的那堆破棉襖抱起:「這東西,也太糟了,也不好扔,我拿到廚房,給你燒了吧。」
穿了這麼多日子的棉襖,上面虱子虼蚤不少,楊婆子一張老臉頓時有些紅:「實在對不住,老姐姐,你的衣衫?」辛婆子搖頭:「不就幾件舊衣衫,你穿著吧,等過兩日奶奶定會讓人給你做新衣衫的,到時你拿那新的賠我,我還賺了呢。」說著辛婆子就走出去,剛走出不遠就見小柳條牽著容兒過來,辛婆子忙上前:「姐兒好,怎麼會來這邊?」
小柳條搖頭:「容姐兒調皮,聽說來了個新人,奶奶又讓我過來瞧瞧到底怎樣,她非要跟過來。」容兒笑嘻嘻地瞧著辛婆子:「辛媽媽,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辛婆子把那布包放遠一些:「是件破棉襖,齷齪的很,也破的不得了,扔出去只怕都沒人要,我想著,乾脆拿去廚房燒了算了,省的有虱子虼蚤咬人。」
誰知容兒沒聽過虱子,瞅辛婆子眼慢就順手從那破棉襖上扯了片布下來:「哪裡有虱子啊?」辛婆子急忙去打容兒的手:「你這調皮的,這要沾了虱子可怎麼得了?」容兒撅起小嘴,不肯把那片布給辛婆子,辛婆子見這片布上也沒虱子,再和容兒扯就沒空了,孩子家沒常性,只怕玩會兒就扔了,也就打她小手一下自己去廚房燒那破棉襖。
楊婆子見門一開,走進來一個穿金戴銀的女子來,瞧瞧卻不是方才那奶奶,況且又是少女打扮,容兒從小柳條身後轉出來,覺得這婆子有些和善可親,對楊婆子露出笑,接著說:「姐姐,這婆婆是不是就在我們家裡?」
容兒生的本就玉雪可愛,況且親人之間,總有些莫名的感覺,楊婆子只覺得面前這個小小孩子,是自己見過最可愛的孩子,再聽她叫小柳條姐姐,曉得這隻怕是那位奶奶的女兒。也不曉得哪裡來的力氣,就想起身,見她掀開被子小柳條忙道:「奶奶聽說你病了,特地讓我來瞧瞧嬸子。」
楊婆子在外乞討這麼幾年,也曉得了些大戶人家的規矩,猜著小柳條只怕是綠丫身邊最得力的丫鬟,急忙道:「勞煩姐姐了,不過一點小病,就累奶奶尋人瞧病,其實我們窮人家,熬過去就好。那藥,也不是我們能吃的。」說著楊婆子就想起被自己賣掉的女兒,換得六兩銀子,拿在手裡輕飄飄的,請來的醫生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收了一兩的診金只丟下一句,藥石無用就不肯開方。
苦苦哀求都換不回丈夫的命,過不得幾日丈夫死了,那五兩銀子又要買棺材又要辦喪事,還要白天黑夜地被婆婆罵,罵自己剋死了丈夫。苦苦熬著,熬到兒子長大了就好了,兒子長大了,只怕就能賺錢去把女兒贖回來。可是不等兒子長大,婆婆就要把小女兒賣去做童養媳,說省的花銀子多養個孩子,怎麼求都求不回婆婆心意迴轉,眼睜睜瞧著小女兒也被婆婆賣掉。
做童養媳的苦,楊婆子是曉得的,可是婆婆不許楊婆子去見小女兒,過不得兩年,就聽說小女兒受不得苦,跳井死了。聽到消息不等楊婆子傷心,婆婆就帶了人打上那家,生生訛回來十兩銀子,說要留著給二叔家納個妾,好生個兒子。
那時楊婆子已經連苦是什麼都不知道了,本以為苦難就要結束,誰知兒子去放牛的時候,竟被大水沖走,於是楊婆子頭上不但多了個克夫的名聲,又多了個克子的名聲,一個寡婦本就難過,更何況還是個無子寡婦?
婆婆趁此把楊婆子趕出家門,從此只有乞討度日,也曾想過去尋找女兒,可順著記憶來到當日的屈家時,那酒樓已經變成了客棧,多方問周圍鄰居,受了無數白眼才曉得屈家已經敗了,屈家當初養著的灶上,已經不曉得被賣到什麼地方。楊婆子只有在那附近乞討,指望有一日能見到女兒,若她還活著,就和她說說自己的罪孽,別的也就不求了。
想著往事,楊婆子眼裡的淚又落下來。小柳條剛想安慰,就見容兒爬上了床,瞧著楊婆子認真地說:「婆婆別哭,容兒給你吹吹就不痛了。」心痛,怎麼能吹吹就好。楊婆子眼裡的淚更多了,容兒見這樣說不起效,咦了一聲就回頭瞧小柳條,小柳條忍著笑把容兒抱下來:「你這孩子,那能吹吹就好,我們先去見奶奶吧。」
容兒的小眉頭皺的很緊,但還是乖乖地聽小柳條的話,和她出去了。楊婆子有些貪婪地望著容兒的背影,如果三個孩子,活了那麼一個,那大概他們的孩子,也有這麼大了,會不會乖乖地叫自己婆婆,那樣甜甜地笑?
楊婆子想著想著,唇角有笑眼裡卻有淚,綠丫,你若活著,會不會怪我當初把你賣掉。如果你知道把你賣掉換來的銀子也留不住你爹的命,你是不是更會怪我?
小柳條回去和綠丫說了楊婆子的病情,說瞧起來氣色還好。綠丫心不在焉地聽著,見女兒的袖子有些脫線就打算給她脫下來補補,抬起她的手才發現她手裡緊緊握著一塊布,眉不由皺起:「你這孩子,從哪裡撕來的這塊布呢?」
小柳條聽見了就道:「這是楊媽媽那件破棉襖上扯下來的,容姐兒確實沒有玉姐兒錦姐兒乖。」小柳條口裡說著,沒注意綠丫的神色已經變了,這塊布,雖然已經不再鮮艷,可還是能瞧出上面的梅花紋樣,這塊布,原先的色該是紅色的,曾經在無數個冬夜,沒有足夠的柴火燒炕時候,姐弟擠在一起睡,娘從身上脫下棉襖蓋在腳上,說這樣能多暖和一些。
綠丫掰開女兒的手拿著這塊布瞧了又瞧,就是娘棉襖的顏色,娘,綠丫在心底叫了一聲,一顆心怦怦亂跳,推開容兒就奔出門,想親口問問娘,她當初把自己賣了後悔不後悔?想親口問問娘,你可還記得有這麼個閨女,想問問娘……。
所有的想法在要推開那扇門時煙消雲散,十五年,和娘分開已經十五年了,十五年,已經足夠改變一個人。它讓自己變成今天的樣子,那么娘呢,她當初可以狠心把自己賣掉,如果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會不會有別的要求?綠丫曉得不該這樣想,可是這一念頭生出來,就跟野草一樣瘋長,人心險惡,綠丫沒有辦法相信一個把自己的親骨肉賣掉的人。
綠丫眼裡的淚又往下流,手放在門上卻沒推開門,不是沒有力氣,而是沒有勇氣,沒有勇氣面對所有的現實,沒有勇氣去問問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奶奶,您怎麼也來了?楊姐姐的病啊,養幾日就好。」辛婆子去而復返,見綠丫站在門前,還當她是不信,想要親自來瞧瞧。綠丫飛速地把眼裡的淚擦掉才轉頭對辛婆子道:「我只是聽小柳條說了她的事,心裡有些難受,這才過來瞧瞧的。」
辛婆子並不以為綠丫在撒謊,而是嘆一口氣:「這世上的窮苦人這麼多,又有幾個能遇到奶奶這樣的善心人。」說著辛婆子把門推開,揚聲道:「老姐姐,奶奶來瞧你了。」
這奶奶,就是這家的主人了,楊婆子急忙要下地。綠丫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走進屋裡,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張模糊的臉漸漸重合,除了鬢邊的白髮更多,臉上的皺紋更多之外,她的樣貌,沒有多少改變。
見楊婆子又要給自己行禮,綠丫要拼命地忍住才沒問出那句,你可還記得我?只是順勢坐到床邊按住楊婆子:「您還病著呢,先歇息吧。」辛婆子和楊婆子都沒聽出綠丫用了您字。
看來老姐姐說的沒錯,這個主家確實很好,也許再過些日子,可以求求她,求求她幫自己問問女兒被賣到何方,能見到女兒,這輩子,也就再無遺憾了。楊婆子不敢細細地去瞧綠丫的臉,自然沒有發現綠丫有和她一樣的眼,還有那雙秀氣的眉毛,和丈夫是一樣的。當初村里人都笑楊老大有雙像女人樣的眉毛,楊老大為了這個還和人打了好幾架。
這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即便她已不記得自己,可她,還是自己的生身母親。綠丫又想大哭一場,甚至想去找人傾訴,可這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強壓下來,往自己的娘臉上瞧了又瞧,綠丫才對辛婆子道:「要有閒人,就撥個小丫頭來照顧她,一定要等到病好了再上工。廚房的粗使活計只怕太累了,我記得你說想尋個針線上的,也不曉得會不會針線?」
記得自己的娘是有一手好針線活的,只是繡出的荷包,總被祖母拿去賣掉,一個銅板也不給娘留下。楊婆子已經連連點頭:「我會我會,記得那時候在家裡,我繡的活計就很好。」
「哎呀,老姐姐你原來針線活不錯啊,這可好了,相轉告唯一新地址為]「辛婆子有些奇怪綠丫的態度突然轉變,但很快將這歸為綠丫的心好,笑著在旁贊同。綠丫又往娘臉上瞧了瞧,這才起身:「辛媽媽,你照顧吧,我先回去了。「辛婆子口裡應是,就在那坐下和楊婆子說話,綠丫走出屋子,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有了,想聽聽娘和辛婆子說什麼,可又怕聽的越多,心裡越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