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瞧一眼一上車就睡著的錦兒姐弟,給他們拿斗篷重新蓋好才道:「綠丫有個娘呢,榛子原來也有舅舅。」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石大爺的眉不由一皺:「你也想有娘家親人?可是不是說,你的娘家那邊,已經……」
不,自己還是有個弟弟的,那個總是給自己寫信寄東西來的弟弟,只是自己一直沒告訴丈夫罷了。秀兒瞧著石大爺,很想把這事和盤托出,馬車已經停下,已經到家了。
石大爺掀起車簾跳下車,接過秀兒遞下來的錦兒姐弟,讓一邊等著的管家娘子把他們姐弟抱進去才道:「你若真的想,不如去尋訪尋訪,瞧瞧可有什麼音信。」
只要一開口,就能說出事實,秀兒還在徘徊,要不要對丈夫說出實情時,丫鬟已經道:「奶奶,江南那邊又來信了。」說著遞上一封信。
秀兒接過,尚未拆開石大爺就看向妻子:「我總覺得,這個小張哥,給你寫信也有些太頻繁了,去了七八個月,來了五六封信了,就算你當初待他很好,可也沒有這樣頻繁地來信。」
秀兒嗯了一聲,並沒去拆這封信,而是看向丈夫:「你說的對,信寫的實在有些頻繁,可是,可是,我……」秀兒竟不知道該怎麼和丈夫說,石大爺的眉皺的更緊,想去接秀兒手中的信,秀兒已經把信握緊:「他是我的娘家人啊。」
說出這句,秀兒覺得長久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消失,石大爺的手停在那裡,接著就奇怪地問:「娘家人?難道說他和張奶奶,秦三奶奶她們一樣,也是你認義的弟弟?」
「不,他不是我認義的弟弟,他是,是」秀兒又喘了兩口氣,才把背後的話說出來:「他是我的弟弟,同父所生,不是一母。」弟弟?石大爺正端起一杯茶,聽了這話就把茶放到一邊,免得不小心打碎茶杯,等平靜些,石大爺這才緩緩地道:「弟弟?同父所生的弟弟,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概一年前,那時我很徘徊,我不知道他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可我不願意他來打攪我的生活。況且,我還那麼地恨,恨生了我的人。」秀兒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
石大爺努力地去想妻子話里的意思,等聽到妻子恨生了她的人時,那眉皺的更緊,秀兒覺得眼裡的淚又流出,低頭把淚擦掉才抬頭對丈夫道:「你一定覺得我狼心狗肺,忤逆不孝,父親生我養我,我怎可以恨他?可是你不知道,我的所有痛苦傷悲都因他而來。」說著秀兒痛苦地搖頭,這是秀兒埋在心底的秘密,原本是可以埋一輩子不告訴丈夫的,可是這麼兩年的夫妻做下來,秀兒覺得,就賭一把,告訴丈夫。而非自己一個人苦苦在那守著這個秘密。
秀兒的話讓石大爺震驚,畢竟石大爺只曉得秀兒跟著父母流放,接著被父母賣給他人做妾,後來逃出的事,並不曉得更多。想了很久石大爺才緩緩地道:「他們賣了你,你怨恨他們,也是難免的,可是……」
「不止,不止,若僅僅只是賣了我,或者我可以像綠丫一樣的,原諒他們。可是不止,不止,」秀兒眼裡的淚已經奔涌而出,眼前一片黑暗,仿佛那些噩夢又開始纏繞上來,那些無法啟齒的遭遇,那些讓秀兒覺得髒,覺得噁心,覺得想殺了自己的遭遇,全都是拜自己的父親所賜。
秀兒突如其來的狂暴讓石大爺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屋子裡很安靜,過了很久,秀兒用手擦掉淚才對石大爺道:「這些,綠丫她們說,都不用告訴你,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還是覺得該告訴你。」
即便那些黑暗過去,能把秀兒淹沒,可還是該告訴。秀兒沒有得到丈夫的回答,深吸一口氣道:「你若覺得無法接受,覺得我這個人不好,我都等著。」過去兩年就當這是偷來的快樂,秀兒站起身,想進裡屋,但覺得腿都是軟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沒有栽倒,索性直接坐在椅子上。
石大爺這才瞧著妻子,瞧的那樣仔細,瞧的秀兒低頭,過了很久石大爺才道:「我是個普通男人,從小爹娘疼愛,和姐妹兄弟之間也很友愛。所以我算得上是不大知道人間疾苦的人。喪妻之後,我原本以為,我還是會娶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姑娘,和她生兒育女,過很普通的日子。可是我從不知道,當我那日從街上過,看到你下轎走進鋪子裡時,只是一眼我的心就陷在你身上了。」
於是一切都和設想的不一樣,石大爺想的第一點就是去打聽秀兒的過去,當聽到秀兒是個曾隨父母流放的女子,甚至曾為人妾,有一個女兒時。石大爺不是沒有想過放棄的,畢竟這樣的人,過去實在太過複雜,身家算不上清白,可是怎麼都說服不了自己放棄,當石大爺忍不住第二次走到那個鋪子裡,裝作要買胭脂水粉,聽到秀兒說第一句話時,石大爺就覺得,自己逃不開了。
但要娶秀兒,首先面對的就是家人的反對,石家是清白人家,這麼一個女子,是進不了石家的門。石大爺再次準備放棄,可這心怎麼能說服放棄?那腳步還是像不聽自己使喚一樣,來到鋪子裡,聽她說話,看見她笑,就什麼都不要緊了。
石大爺越想秀兒的遭遇,越覺得她是身不由己之人,越覺得她讓人憐愛,怎麼都無法放下。徘徊之中石大爺和家人開口,要娶秀兒,招致了必然的反對,但石大爺不肯鬆口,才有送妹妹去江南出嫁,石大姑奶奶他們的意思,為的就是離的遠了,石大爺也就不會惦記。
可惜離的越遠,相思越深,當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見秀兒,就是告訴她,想娶她,縱然她的過去在世人眼裡是那樣的不清白,也要娶她。
石大爺看著秀兒:「我從沒告訴過你,當你派人來和我說,要嫁我時,我有多麼歡喜。當初我和姐姐說,想娶你的時候,姐姐就說,一個跟去流放地,還曾被賣做妾的女子,還不曉得經歷過什麼,一點也不清白。那時我就告訴過姐姐,天下那麼多清白姑娘,可是只有你,是我想要的人。就算你曾做過些什麼,我都不在意。」
這是秀兒聽過最出乎意料的話,她看著石大爺,石大爺繼續說下去:「你從不肯點著燈和我恩愛,可我雖瞧不見,也能摸得到,摸到你肩上和腹上的那幾道疤,那時我就在想,你到底要經了些什麼事。才有這樣的疤,可我不敢問你,我怕問了你,你就會離我遠去,我捨不得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捨不得你。」
秀兒用手捂住眼,免得自己的淚再次奔涌而出:「那些疤,是我不願意,不願意時候,被人砍的。」石大爺站起身,走到妻子跟前,把她擁進懷裡:「你是我的妻子,那些都已過去,你是身不由己,又不是自甘墮落,為什麼我要去鄙視你。」
秀兒埋在丈夫懷裡:「可是,可是,在世人眼裡,我是不清白的。」石大爺伸手把妻子臉上的淚擦掉:「你不是和世人過日子,是和我過日子。我也不是和世人過日子,是和你過日子。就算是姐姐,她現在也待你還不錯。秀兒,別去想過去的事。你要願意認弟弟就認,畢竟有個娘家人是好事,要不願意認弟弟,我也不會怪你。」
秀兒在那點頭,淚水已經濡濕了石大爺的衣衫,原本普普通通的日子,在遇到秀兒後,就會變的有些不普通,這樁婚事,會招致別人的非議,可這又如何,自己喜歡的人嫁給自己,和自己踏踏實實安安生生過日子,這就夠了。
「你真的想好了?」榛子正在收拾行李,聽的秀兒來,請她進來坐下聽到她第一句話說的就是這個,忍不住驚訝開口。秀兒笑一笑:「是啊,想好了,有個娘家人總是好的,而且這孩子這些日子的信上,也是個好孩子。」
榛子唔了一聲就道:「那邊的掌柜也和我說了,這孩子的確不錯,可是秀兒,你突然多出個弟弟,你夫君那邊?」秀兒的臉上不由露出甜甜笑容:「他也曉得的。」
他也知道?榛子的眉不由皺起:「你什麼時候和他說的,當初我們不是說過,要你不用告訴?」秀兒笑的更甜了:「我昨兒和他說了,他說隨便我,要認弟弟也好,不認弟弟也罷,都由著我。」
看著秀兒臉上的甜笑,榛子很想再細問問,可榛子也曉得夫妻之間,難免有些不能對外人道的隱秘之事,自然不能再細問,只是點頭:「你若願意認,我也不好攔你,可王寡婦那頭,要曉得你認了弟弟,只怕又來胡纏。」
「我還怕她嗎?她當初也不過苟合,連個名分都沒有。真要來胡纏,還不能打發了她?」秀兒這話透著和原來不一樣了。榛子哎了一聲就道:「可惜我這邊趕著去任上,不然的話,就該和綠丫好好地問問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夫妻嘛,總要坦誠相待。」秀兒倒出乎榛子意料,大大方方地說。
榛子不由故意挑眉:「還坦誠相待,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麼?」
「全說了,榛子,我今兒才知道,我的夫君,也是世上一等一的人。」秀兒臉上的笑容更甜,榛子不由劃臉羞她,兩人說了會兒,秀兒也就告辭離去。走出門秀兒瞧著這天空,只覺得天空從沒有這樣的透亮,所有的事都那樣美好,真好。
棒子在數日後就帶了兒子們上路,前往秦清任所,行李里還有一封秀兒給張有才的信,信上說了什麼秀兒沒有說,但棒子覺得,這封信一定很好,不然秀兒把信交過來的時候,不會那樣歡喜。(百度搜千千小說網或更新更快)棒子到了丈夫的任所,歇息幾日也就要去瞧瞧自己的產業,各鋪子掌柜也從各地趕來拜見。張有才是跟著掌柜來的,棒子在簾里瞧見,見他長高了許多,不再似孩童樣子,不由按一下自己袖中帶著的那封信,也許,姐弟該團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