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夫人一边抽泣一边劝说,按住儿子的肩膀,这时,萧承的祖父成国公迈着步子进来了。
“你们都先出去。”他吩咐道。
很快,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成国公年过古稀,经历这一回子孙相残,一夜间老了几岁,目光却依旧清明,上下打量了萧承几眼后,开口道:“萧滨已经招了,得知你单独带小妾出门,立刻下了刺杀命令。你乃天子近臣,又牵涉到禁军,此事不仅是咱们家的家事,我已悉数上报陛下圣裁。陛下下令将他们流放三千里,此事就这样。”
他看了萧承一眼,萧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你那个妾室,平日里是有疯症?”
过了片刻,成国公疑惑道。
萧承一怔,道:“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突然投水?”成国公眼神陡然锐利,等着萧承的回答。
他面上一点血色都无,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知屋内沉默了多久,他才道:“那也要将她找回来。”
萧承声音低哑,用力吐出几个字。
成国公不置可否,只道:“公府是你的责任,不可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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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慢慢走到了香萼的卧房。
廊道前的一小片杏花梨花开得正盛,枝上的花朵挤挤挨挨,浮着幽幽淡香。他经过窗边,脚步顿了顿。
内里静悄悄的,只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两个正在收拾屋子的丫鬟见他来了,琥珀连忙跪下回禀道:“世子,是乔夫人命我二人在这里收拾小夫人的东西,瞧瞧她有没有带走的......”
声音越说越轻。
萧承“唔”了一声,琥珀克制不住全身发抖,回道:“奴婢一一清点了,小夫人什么都没有带走。”
甚至还找到了香萼偷偷积攒的一包银钱,也留下了......
几个丫鬟动作轻,屋内的一切都还是香萼临出门前的模样。
书案上整整齐齐放着香萼练字用的文房四宝,他之前让她换了的毛笔还没有丢,悬挂在青玉笔架上。练过的一叠宣纸,还没有绣上树木枝干的手帕......那日他曾拿起看过的东西,都还放在桌案上。
仆婢都候在了门外,屋内静得什么声响都没了,萧承慢慢走到床前,脱了靴子上榻。
床帐下一方小天地内,尚有丝丝缕缕浅淡的芳香,是她身体发肤洇出的气味。
在这张床榻上,他曾经半躺着解开衣裳,她动作轻柔地给他换药。她纤长的手指捏着干净的布巾,比布还白,轻声细语地问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他觉得她是心软了,将她搂入怀中亲吻,一遍一遍地吻她。在那之后,他几乎日日都是宿在这张床榻上,怀抱她入眠。
也曾在这和她大吵过几回,在窗外听过她和别人的一番对话。
那时他慢慢走出来,院内花香和今日的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了眼,上一回躺在这里也不过是几日前,他将她搂在怀中,下颌蹭着她的头顶,想和她说说话,却见她如扇的睫毛在抖,眼睛紧紧闭着,不愿睁开。
罢了,他可以第二日再说的,他当时这般想。
丫鬟的话又跳入了耳中。
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
她身上没带银钱,怕是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知香萼在哪儿,不知她要怎么活下来。
剧烈的痛悔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萧承额头青筋绷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极少后悔,可眼下不由设想,早些时候如果没有逼她迫她,更有耐心,何至于走到她当着他的面投水的这一步。
萧承后悔万分。
他不怀念自己受伤不便的日子,不怀念那个简陋的果园木屋,只是对那几日坐在床前照顾他的姑娘念念不忘。
起初他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友人点破,他也想明白了,他忘不了她,要得到她。
他以为对香萼已经足够耐心,足够温和,不料她会早早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谢家少夫人邀请她去说话,那别院本就是他的私产。
那也无妨,他还是得偿所愿,占有了她,占有她身上所有让他喜欢的地方,占有了她的人。
她反抗不了,迟早有一日会想明白乖乖跟着他。
但是她逃跑了。
他一向无往不利,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女人耍了,将她抓回来后,他要让她彻底认清她的本分,可又有些不忍心......
萧承吸了一口枕畔的淡淡芳香。
他分明早就清楚的,对着她,他会忍不住发怒,甚至气得大动肝火一夜睡不好,可又不舍得叫她疼。其余时候,是在她身边待着,看着她清丽恬静的脸庞,而感到的淡淡欣喜。
是不自觉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
他闭了闭眼。
原来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事宜,没有改变她的模样,没有改变她的心软善良,她不计前嫌地再一次救了他。
也没有改变她最初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