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连忙上去叫他把人放下,再回头看时,那位刘夫人飞快地从后面走了出来,一招手几个家奴都跟着走了,如一阵风消失在了铺子门口。
小学徒冲上去要他们赔砸坏的东西,被掌柜拦下。
“师父,那两个梅瓶就这样算了?”
掌柜道:“见她衣裳就知是大户人家,肯走已是谢天谢地了。”
不然真让她把铺子砸了,即使赔钱也抵偿不了她和几位娘子的心血。
“倒是我们近日得小心,”掌柜叹道,“一会儿去衙门一趟,塞点银钱请他们多来这一片巡逻,你也留心有没有陌生人转悠。”
小学徒嘟囔了几句,拍拍额头道:“您还是回屋吧,外头还有些冷。”
她知道师父从前落下的毛病,十分畏冷。
“无妨,我都出来了。”
“那您歇会儿,一会儿罗娘子还要来呢。”
掌柜怀里抱了一个汤婆子,片刻后相熟的客人来了,亲亲热热地喊她“苏妹妹”,心满意足地挑了几块手帕和绢花走了。
师父,掌柜,苏娘子,苏妹妹......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香萼了。
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这个名字。
两年前的旧事再度浮上心头。
春天的河水很冷,她跳下去时想着即使死了也比回到萧承身边要好,但被刺骨河水一激,她瞬间想起她之前做过几次的梦,梦见自己和人泛舟河上,惬意自在。
这样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她还一天都没有过过,怎么能甘心就此葬身河底?
她拼命向前游,求生的本能一刻也不敢停,怕被淹死,怕被萧承的人追上。上天总归眷顾她一回,让她遇上了一艘灵州客商的船,这些客商救她上船,带她走水路还帮她掩藏几次出了京城。
香萼不知何处可去,索性跟着他们一路换船,换马车来到了灵州。
她将剩下的珠宝当了,换银钱开了一间绣品铺子。
一会儿要来的罗娘子罗羽仙,就是两年前帮她来到灵州的恩人。罗羽仙细致地照顾了她一路,即使如此,香萼还是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她将汤婆子搂得更紧了。
香萼盯了一会儿铺子,指点小学徒阿莹练了个新花样,罗羽仙来了。
香萼招呼她去后面的厢房说话,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先请教她这个刘夫人是谁。
“她呀......”罗羽仙想了一会儿,“她丈夫不过开了几家酒楼,也就你客气叫她一声夫人。”
“你也真是的,这样的事,早早打发个人来我家里报信不就成了?”
香萼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如今可不敢再欠人情了。
罗羽仙话风一转,“要我说啊,你这家里还是缺个男人,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才会看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好欺负,总来你这儿惹事。”
香萼一听她起这话头就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顿时有些头疼。
罗羽仙助她逃出京城,又帮她在这里安顿下来,这份恩情,她自然十分感激。罗羽仙也很喜欢她,一年前弟弟罗羽君丧妻,就想让香萼嫁过去当她的弟妹。
香萼说自己是寡妇,被公婆磋磨才会一时想不开投水自尽。
罗羽仙一听正好哇,寡妇配鳏夫,自然相配,谁也不委屈谁。
香萼哪里愿意再嫁人?
她也说过自己不能生育,但罗羽君早有子女,完全不在意这点。
果然,罗羽仙凑近来挽住她的手道:“下个月我弟弟的妻孝便过了,你俩都是我最亲近的人,看着你们孤零零的我也心疼,不如再娶再嫁有个伴儿。”
两个绣娘听见她们又说起嫁娶之事,都竖起耳朵悄悄觑着这边。万一掌柜再嫁有个变数不开铺子了,她们上哪儿寻这么宽和的主家。
香萼不想伤了救命恩人的情分,接着上一句道:“开门做生意,遇到这些事难免的,又有王娘子的夫君帮衬,还算应付得来。”
王娘子就是去叫人帮忙的绣娘,铁匠是她丈夫,闻言她朝这边连连点头。
香萼这两年开铺子,先是自己学会了打算盘,又精挑细选雇了两个人带了学徒,遇到的事情更是多了,有人生病赖到绢花面料上想要敲诈,有同行直接登门挑刺捣乱,有混混流氓来骚扰她......香萼一一解决了,再想想这个刘夫人,只觉色厉内荏,哪里值得她嫁人来换安生。
罗羽仙见她故意避重就轻,拍拍她的手道:“算了,你是有主意的人,慢慢来,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说这个。”
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香萼忙问:“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别提了,”罗羽仙叹气道,“也是我消息不够灵通,这两日才知道太子正在替陛下巡边,若早早知道塞一笔银子给刺史,指不定就能带你和羽君一道去见见贵人了。”
香萼脸色发白,轻声道:“可我们灵州,也不算边城......”
“去隔壁夏州呀!我也是才听说,有消息灵通的捐了一大笔银钱,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若是殿下能来灵州就好了,眼下别的地方都来不及安排了......”
罗羽仙见香萼怔怔的,想她只做个小生意见识有限,向她说了好一会儿搭上贵人的好处。
这个名叫苏香的年轻寡妇,容貌出众,自己有手艺和一份小家业,更难得是性子安静本分,不是会生事的人。
她帮苏香时只是觉得她可怜,没想那么多,但弟媳妇死后,她越看越觉得苏香合适,明里暗里说了许多自家弟弟的好话,好让苏香能应下来,两人都有个伴。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见眼前小寡妇仍是愣愣的,只得安慰自己人无完人,苏香手艺巧性子好,有时却太老实了,说了这么多她都不开窍。
香萼听得心不在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