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日子富贵风流,萧府更是鲜花着锦,她却在北地伧荒的灵州感到了温软春日。
至于后悔,那是从没有过的。
香萼知道不必回答他,但还是忍不住道:“没有,你快走吧!”
今夜一路在马上疾驰,香萼的发髻散了,几缕鬓发垂落在耳边颈上。她脸色苍白,一双清凌凌的眼里含着冷光,说完就嘴唇紧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雪之姿。
萧承盯着她,咬牙道:“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一样好处。”
他之前也说过这话。
那时还是疑问的语气,却一定要香萼说出他有什么好。
如今的语气却像是含着幽怨,在指责香萼无情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
“萧世子,你今日救了我,我很是感激。”
至于别的,她说不出什么来,也不想和他多说下去。
而这句感谢,她也是真心的。
萧承怎会看不出她的意思,见她神色冷淡又坚定,那点压抑着的脾气就上来了。
既然在她眼里,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何必再做好人?
直接将她带走就是了。
可看着她的脸色,理智提醒着他,提醒他想想从前逼迫香萼的后果,这句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这两年里,他反思过许多次自己的行径,清楚是他太没有耐心,太过自负,对香萼逼迫太过,才会害她生死不明。
即使偶尔恼恨她的绝情,也不得不承认过往种种都是他的错处。
再说这种威胁的话,只会叫香萼越来越厌恶他,或者再发狠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当下萧承就缓和了脸色。
他张口叫了一声“香萼”,顿了一顿,微微垂眼,低声道:“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香萼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了眼睛。
她根本不需要萧承向她道歉,也不在乎萧承说什么,反正他们不会再有关系。
但听他这般说,不由眼眶发热。
从前,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温和良善些的,是劝她早日想明白好好服侍萧承。至于那等瞧不起她的,是觉得她交了天大的好运还要犯矫情。
她没有想过反而是萧承痛快地承认了他的不好。
就像是她从前的委屈痛苦终于被人看见,被人承认了,可偏偏是被始作俑者,她也不知为何,心里难受极了,莫名想要流泪。
她眼前模糊一片,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想到自己因为萧承一句话就哭了,愈发难过。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是因为萧承,而是为着从前的自己。
香萼低下头,手扶在桌案上,她的抽泣从无声无息变成细细的,怕吵醒小学徒还压低了几分。
萧承默默看着香萼悄悄垂泪,心中一酸,上前一步想要将香萼揽入怀中安慰,她忽然闭着眼睛往后仰倒,萧承大步接住她,焦急道:“香萼!”
他手臂紧紧搂住香萼下坠的身子,轻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没有一丝亲热的意味,只有温柔的安抚,搂着她微微晃了晃。
片刻,她睁开了眼。
萧承一把将香萼抱起,轻手轻脚地放到床榻上。
她半阖着眼,脸上泪痕点点,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香萼是累的。
这两年她身子畏寒不说,也经不起劳累。铺子是她自己的,平常的活计不会累到自己。今夜却是先去送货遇到刘夫人捉奸闹事,稀里糊涂中又被胡人劫持走,再被萧承救下,一来一回不仅受了惊吓,还疲惫不堪。
哭上一通更是头昏脑涨,心累无比,不由半昏半迷。
“香萼,你哪里不舒服?我去找个大夫来。”
“不要......”她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萧承半蹲在床边,面色焦急,轻轻探了探香萼的额头,温声问道:“怎会突然摔倒,是哪里难受?”
她摇了摇头,含着的泪珠纷纷滚落。
她知道自己只是因为累了,但一对上床边萧承关切的脸,心里钝钝的,只觉无限绝望。
今夜所有的事都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还在说说笑笑觉得自己的好运来了,可晚上就被人当做人质劫持走,生死一线,又遇到了萧承救命......三年前她赎身后以为自己得到了自由,出逃后也以为能过上心心念念的简单日子,到如今好不容易在灵州安稳了两年,竟然又见到了萧承。
......不,不是今夜。
萧承分明已经在暗里许久了,潜入她的卧室查探,用燕原的名字让下属来接近她,还有在罗家差一点迎面撞上,他竟然会说“人有三急”来回避......
她身心俱疲,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么难?”
说出的话声音极轻微,萧承却听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