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一点点,零点几纳米的爱,有属于我的吗?爱我本人,爱我的钱,爱我的痴情,爱我的呆傻,爱我在你报仇路上起的作用,都算是爱。”
远处漂来一座灯塔,指引航路的光线照在陈嘉铭脸上,他给了他一个悲悯的眼神。
“黎生,别为难我啊。”
他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乎被淹没。
黎承玺自嘲一笑:“为难你?那你有放过我吗?你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端倪吗?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你拥抱,我把你当我的软肋,我在无数个夜晚把真心交付给你,我真诚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知道你随时会把这些当成你复仇的筹码,我只是在赌,赌你可能会心软。”
黎承玺说着,眼眶里落出泪:“陈嘉铭,自从遇到你,我再也没有赌赢过。”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那颗淡蓝色的痣静静地挂在眼下,像一滴永恒的眼泪。黎承玺曾经想过,是不是陈嘉铭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凝成这颗痣,所以他才没有泪流了。
两人面对面,一个流着假的眼泪,一个流着真的眼泪。
良久,在泪与泪间,黎承玺问。
“你要带我回岬南市吗,还是要杀了我。”
陈嘉铭小幅度歪了歪头,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有人教过他,杀人后要灭全家亲朋好友的口,不能在这世间留下一个对你有恨随时可能寻你性命的祸端,黎贸生当年就是没把陈嘉铭杀透底,才有今天的下场。
陈嘉铭七岁丧母,在最混乱的地方长大,为了生存夺走的生命早已数不清,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用最利落的办法杀掉对方,像天生的机器。
但最精密的机器也有故障失灵的一天,陈嘉铭无力地闭了眼,向天意举手妥协。
“系我引诱了你。”陈嘉铭说粤语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塞壬向水手亡灵的忏悔,并不诚恳。
扣动扳机时枪口一偏,打伤黎承玺的后腿。他吃痛踉跄,身子斜倒,陈嘉铭娴熟地借力将他翻下护栏,推入海中。
海水黑沉,黎承玺堕入海中,冰冷彻骨的海水浸入骨缝,淹没头顶,昏迷前,黎承玺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把婚礼的喜帖向亲朋好友寄出,红底金字,印着他们两个的名,一张结婚照被金箔拥裹,暖洋洋的、俗气的幸福。
黎承玺三月底求婚,他们把婚礼定在四月,仲春,天气晴好,春寒已褪,热潮尚未来临,穿着西装也不会觉得太热,彼时紫丁香和桃花都有开,可以用来装饰婚礼的白木拱门。
这日是四月一号,西方的愚人节。
这些都是你们演戏骗我的吧。黎承玺在黑深的海水里想。
照西方传统,中午十二点之后不准再骗人,但我对你向来放宽限制,因为无论在恋爱还是婚姻生活中,夫总要对妻让步,做一个妻管严才算模范丈夫,任你开玩笑,我会笑嘻嘻地接受。
黑色海水上的最后一串气泡破裂,归入平淡,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陈嘉铭把堵在胸间的气呼出,黎承玺落水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他七年前坠海的窒息感,冰冷的海水灌入耳孔,鼻腔,氧气耗尽时人会不自觉张口,海水争先恐后占领肺部和胃,缓慢而剧烈地折磨你,意识清醒地让你目睹自己的死亡,很痛苦。像死过一次。
若同态复仇可以代际相传,陈嘉铭和黎家人,就此两清了。
风掀起薄风衣的一角,他终于把口袋里那根被手汗浸湿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用先前从黎承玺那顺来的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舌一点点舔着烟,把烟也舐成蓝的,陈嘉铭嘴唇贴近烟嘴怆然一吸,有一种极辛辣刺热的味道,烟在喉口戚戚然地絮语。
我愿你余下的日子里时刻恨我,恨不得挫骨扬灰,欲除之而后快,然后发现我早就死了,你就轻蔑地说句大快人心,最后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岁,儿孙绕膝。
无名指上曾经象征着幸福的婚戒被陈嘉铭轻轻取下,和它的给予者一样被扔进海里。
不远处有汽艇发动机的声音,他转身走进船舱,没有回头,空留给这片海一个单薄的无名氏的背影。
后会无期。
第2章
1997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1997年7月1日,宁港回归,末代港督与不列颠尼亚号一同离港。
黎承玺是土生土长的港人,血管里流淌着的岬港的海水受到月球引潮力的作用,世界上又只有故乡的月亮最圆,人也总昏沉沉地往故乡那一侧去涨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