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吵了,我不想理你。”
“我哪里吵了?我那时候明明表现得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风趣幽默,很典型的绅士作风,谁看了都会中意的。你是不是其实从那时候就中意我了,所做一切不过是欲擒故纵,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对你产生极大兴趣。那你成功了,我现在非常非常中意你,你快答应我吧,这样我们就能互通心意在一起了。”
真的好吵。
陈嘉铭用抱枕紧紧堵住露在外侧的耳朵,黎承玺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仍透过羽绒传来。
像严严实实的蚊帐里飞入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蚊子。
“黎生,”陈嘉铭再次翻了个面,给他一个公正且冷漠的表情,“吵我睡觉也是扣分项。”
“嘉铭……你好狠的一颗心……”
“0.0002。”
黎承玺彻底闭嘴了。
世界终于重新归入平静,只剩下落地窗外有淅淅沥沥渐起的小雨,和身旁人逐渐绵长的呼吸。黎承玺把窗帘拉上,关了客厅的吊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再走到陈嘉铭身边,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冻不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
宁港的雨最懂得如何做缠绵的戏。
当晚,雨再次落下,绵密的,细腻的,将半片山,连同那座装着两人的房子一起,笼进灰蒙蒙的玻璃罩里。潮湿和苔藓一起沿着墙缝向上攀爬,悄悄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梦中。陈嘉铭的骨头在老化生锈,一块块斑驳的、棕褐色的锈迹攀附其上,关节泛起隐秘的酸痛,全身的力气都被剥夺,竭力想翻个身,却响起老铁架床一样吱呀的声响。脑袋昏沉,像灌入铅水一般,全身绵软无力。身体愈发烧起来,锈迹一点点剥落,露出脆弱的内里。
维港清晨的冷雾、赌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浸泡在咸醒血污里的岁月,都一并涌来,向他清算旧账。
陈嘉铭迷迷糊糊间想到之前念到的童话书,应当是安徒生的,讲一个锡做的缺腿小人暗恋一个纸做的跳舞小人,内容是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结局是他被扔到火炉里熔化,最后只剩一颗心脏。
我的结局也是如此吗。陈嘉铭在半梦半醒间浑浑噩噩地想。可我又没暗恋谁,这惩罚不该降临在我头上。
他又想。我烧出来,也有一颗小小的锡做的心脏吗?
黎承玺专注于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屏蔽外界一切,当他把事务处理完关上电脑,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过了饭点。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雨还在下,在急促的雨声间,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黎承玺心下一沉,快步下楼,只见陈嘉铭已经昏睡在沙发上,裹着毛毯蜷缩起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伸手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很高。
“嘉铭,嘉铭?”黎承玺抱起他上半身,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一手在医药箱里翻找着体温针,瞻前顾后,一时不慎打翻了医药箱,酒精碘伏罐子跌破,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黎承玺烦躁地抽了几张纸巾垫着捡起大块碎片,找出体温针后塞进他腋下,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醒醒,喝点水,我先给你量下体温,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朦胧间睁开眼,眼珠上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泪水,世界如冷烟花一般静静地炸开。他尽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只能看见那个骨相极好的下巴,在因焦急而紧绷时,中间浅浅划开的一条纹。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伸出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往他怀抱深处钻,头埋在他的腹部。
陈嘉铭无声地抽泣,瘦削的肩膀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痛苦地煽动翅膀,做最后的挣扎,泪水打湿了黎承玺的毛衣,渗到他的皮肤,传来烫伤一般的疼。
陈嘉铭开口,喉咙因缺水和高热而干哑,强忍哭腔,委屈却仍倾泻而出。
“你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