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景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条纸,上面的钢笔字迹已然晕开:“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夹在寄回家的信里。”
陈嘉铭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麻烦跟嘉铭讲,橱柜的第三格还有一袋他爱吃的陈皮糖,记得随时备在身边,不要忘了吃。”陈嘉铭手指猛地攥紧被单,他患有低血糖,所以周家明口袋里总备有几颗糖,在他头晕的时候哄他吃。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记得自己随身带糖,照顾好自己。
陈嘉铭抬起头,看见周家景眼底的悲哀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更复杂的东西,他微微皱起眉的时候,很像周家明。
这是复仇最残忍、也最灵验的一招,把故人的遗物变成刀子,递给还在乎的人。
“他到最后都在保护你。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陈嘉铭僵硬地转过头,他右耳是黎承玺送的钻石耳钉,脸上还残留昨晚睡前黎承玺的吻的湿润触感,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黎承玺亲手做的饭,床头摆的都是黎承玺带给他的东西,他们是很亲密的两个人,尽管陈嘉铭不说爱,可他们和全天下所有彼此相爱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彼此相爱,他和杀死了自己挚友的仇人的亲孙子。
陈嘉铭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难言的痛从内到外蔓延。
“……我会报仇,”陈嘉铭疲倦地闭上眼睛,“但你别听邱仲庭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有这一把刀。”
“你听我的,我会亲手杀死黎贸生,我保证。”陈嘉铭长长叹出胸口的一阵浊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家景颔首。
“别伤害黎承玺。”陈嘉铭的声音很低,像异教徒在教堂里偷偷进行贪婪的祷告。
周家景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
他说:“陈生,你已经在伤害他了。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转身离开,百合花香混着消毒水味,像一场同样简陋的葬礼。
陈嘉铭握住那两张船票,突然想起黎承玺削苹果的时候,果皮断成一截一截,落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春天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经习惯寄生在这个二十二岁的躯壳里,靠谎言和伪装骗来温度,好让自己度过严寒。
蛇一旦苏醒,最先受伤的是用体温暖他的农户。
第35章
黎承玺在关乎陈嘉铭的事情上永远守时。
“晚上好,”黎承玺俯身亲了亲陈嘉铭的脸颊,“我爱你。”
“晚上好。”陈嘉铭回应他相同的亲吻。
“还有呢。”黎承玺把陈嘉铭的脸捧在手里搓,“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
黎承玺知道他不好意思说,没有逼迫,而是轻轻揭过,“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
傍晚六点整,陈嘉铭出院回家。黎承玺的司机驱车行驶在晏山的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逝去,亚热带的冬天不会和春夏秋有太大差距,总不离那些葱绿的树,又不会下雪,独特性更减一分。宁港更甚,因为地少而楼房多,钢筋水泥不会随季节来给你进行姹紫嫣红的变化。这些景色见惯了便觉得无趣,但这是回家的路,再怎么无趣,心里总难免觉得开心。
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妥帖,像过甜的热可可装在胸腔,陈嘉铭姑且算作是幸福。
“总看窗外,会不会觉得头晕?”黎承玺半搂着他的身子,像护送极其宝贵的一件古董。
陈嘉铭摇摇头。
“黎生,”陈嘉铭抱着泰迪熊,不着痕迹得靠在黎承玺肩上,“宁港和广南之外,再北上一些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很神奇。”
陈嘉铭尽力去想象,但只能想到圣诞街道上铺着的泡沫球。
“好玩吗?”
“好玩的,很漂亮。你想看吗?有空带你去北欧玩好不好?芬兰可以见到极光,还有活的驯鹿,你会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