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東對於顧元惠來說,不僅僅是一個父親,還是她深切依賴的娘家的根基,她可以用來同丈夫角力的工具。而娘家倒台如山崩,她將不得不獨自去面對殘破的婚姻,以及直面而來的社會上的疾風驟雨。
時至今日,這個早過而立之年的女人,才真正開始獨立。
因為顧元惠分了心,韓子紹倒是終於清靜了幾日。他便偷偷帶著敏真溜去地下室里打遊戲。
敏真以前從來沒有玩過遊戲機,可是不妨礙她拿來就上手,幾盤下來掌握了技巧,就將作為師父領她進門的韓子紹殺得片甲不留。
“是不是舅舅教過你?”韓子紹慘呼,“你不可能這麼厲害!”
“為什麼不可能?萬事都有規律。摸清了規律,就沒有什麼不能攻破的。”敏真覺得這老同學對他們天才兒童的世界還是沒有確切的認知,“我家沒有遊戲機,我舅舅不讓我玩。顧叔叔也玩這個?”
“當然。”韓子紹說,“小舅玩這個可厲害了。你不知道,他讀大學的時候,還帶過戰隊去打比賽呢。”
敏真驚訝:“他在家裡從來不玩遊戲。”
“那他平時做什麼?”
“工作。”敏真說,“真是佩服。他並非真的熱愛這門事業,但是他還是瘋狂地投入進去。成就感和金錢大概讓他覺得特別安心。畢竟自己用雙手賺的錢,和拿父母的,是不一樣的。”
韓子紹愣愣:“也許,他是想證明自己。”
“也許是吧。”敏真說,“我覺得,顧叔叔是想快速變成一個成熟的男人。每個人成長的方式都是不一樣的。”
韓子紹說:“大人的煩惱好多。”
敏真笑:“是誰之前急著要長大的?”
終於有一日,敏真放學回到家,就見江雨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和顧太太在說話。
敏真驚喜大叫,丟下書包撲進了舅舅的懷中。
江雨生瘦了些許,笑容疲憊,眼中心事重重。這是他第一次拜訪顧家主宅,得到了以往不敢想的隆重接待。
顧太太客客氣氣地請他入座,向他訴說感激之情。敏真還看到顧元惠抖著手,給江雨生的杯中添了茶水。
敏真簡直要為顧元惠能屈能伸、扯下臉皮當腳墊的本事拍手叫好。
識時務者為俊傑。將來不論顧家命運如何,顧元惠想必都能混得不錯。
“這一路,辛苦你了。”顧太太輕言細語,“正因為有你在元卓身邊,我才放得下心。家中不日就要發喪。先夫的追悼會和葬禮,還請江教授也能撥冗前來。”
江雨生欠身:“阿姨不用客氣。元卓的事就是我的事。但凡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只管和我說。”
顧元惠想開口,卻被顧太太一道凌厲的視線阻止了。
敏真小聲問:“叔叔呢?”
顧元卓擦著頭自樓上走了下來。他瘦得更厲害,臉頰凹陷,原本健康的麥色肌膚化作黯淡的枯黃,頭髮好似風摧殘過的蘆葦,東倒西歪地遮著眉眼,愈發顯得雙目深沉陰鬱。
敏真對他生出畏意,一時沒有走過去。倒是顧元卓朝她笑,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
“好像長高了?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真快。”
這一日,江雨生留宿在顧家。他們平靜且和諧地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飯,顧元惠甚至還給敏真夾了一隻烤雞腿。
從頭到尾,沒有人提起死去的顧衛東。他們用極高的默契在冥冥之中達成了共識,不將這個顧家的功臣和逃兵掛在嘴上。就讓他的死,同他往日的缺席一樣,成為這個家庭早就習以為常的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