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十分神聖。
江雨生木然坐著,一時覺得自己被四壁緊緊壓迫,一時又覺得自己離這個世界很遠、很遠。身體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對抗著萬有引力,向上拔升,飄向蒼茫的天空。
擺脫了所有的記憶和痛苦,他掙脫了束縛,蕩漾在無邊無際的寧靜之中。
“舅舅!”
孩童清脆而驚慌的呼聲如雷貫耳,哪怕江雨生的魂已飛去九天之外,也被這一聲呼喚拉扯了回來。
江雨生艱難地睜開眼,就見敏真撲在床頭,大滴大滴的淚水自紅腫的眼中滾落而出。江雨生在醫院裡暈倒,熱心的同事將敏真自家裡接來探望他。
小女孩那一臉惶恐和悲傷讓江雨生心酸難當。
這個孤獨漂泊許久才來到自己身邊的孩子,他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倚靠。他如果倒下,敏真怎麼辦?
江雨生握住了敏真的手。一個滾燙,一個冰涼。但是他又有了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可要擺脫失戀的低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成熟理智如江雨生,在這個時期,也只有束手向生理本能投降。
他依舊長時間失眠,迅速削瘦,寡言少語,神情恍惚。
敏真總算深切領會到“魂不守舍”這個詞的精妙。此刻的江雨生,顯然就是身軀仍機械般維持著日常運作,魂靈卻不自覺飄蕩去了遙遠的大洋彼岸。
敏真偶爾半夜起床上廁所,常會看到大臥室的門縫裡透出燈光。有時江雨生甚至會坐在幽暗的客廳里,電視調為靜音,播放著歡騰的娛樂真人秀。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敏真知道,舅舅並不是為了看電視節目,他只是想找點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不再沉浸在思念之中。
顧元卓的大量物品都沒有帶走。江雨生將這些雜物收拾出來,全部送到了顧太太處,不想睹物思人。
有一件襯衫是漏網之魚,被錯收在了江雨生自己的衣櫥里。
洗過的衣服乾乾淨淨,但是江雨生還是能從上面聞到屬於顧元卓的淡淡的氣息。
江雨生有種滄海飄泊遇浮木的感覺,抓著襯衫就不肯鬆手。從那以後,他抱著襯衫才能順利入眠,一覺到天亮。
敏真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舅舅有沒有哭過。但是他在最初的半個月裡,雙目一直紅腫。也許有些眼淚,不會從眼眶裡湧出來,卻倒灌進了心田,將那裡淹成了湖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尹慧中問。
敏真想了想:“最嚴重的時期大概有一個月,然後逐漸減輕。但是從那時起,他就再也沒有笑得像以前一樣輕鬆恣意過。就像一個人生了一場極重的疾病,縱使痊癒,身體也再不如前。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他滿身創痕,有些結了疤,有些也許永遠無法癒合。”
“真可怕。”尹慧中嘆息,“我發誓永遠不會像這樣全情投入去愛一個人。”
“可是,”敏真聳肩,“愛情不是裝在試管里的。誰都不能控制感情投放的度數。”
他們此刻固然飽受分手的痛苦折磨,可當年也盡情地享受過愛情的火辣狂熱。世界上許多人終其一生,連愛情是什麼都沒有體會過。比較起來,江顧兩人也算是幸運兒了。
正如那歌中所唱:害怕破碎的心,永遠體會不到躍動;畏死的靈魂,也永不會鮮活。
他們勇敢的去愛,燃燒了,痛快了,那段歲月過得飽滿豐盛,無怨無悔。
敏真又說:“我以為我們會有顧叔叔的新消息,但是並沒有。他走得破釜沉舟,一直沒有再聯繫我們。”
“真無情呀。”尹慧中說。
敏真卻說:“當時我也怪他無情,可是後來想,他這也是對的。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舅舅和他有共同的朋友,肯定也知道他的一些情況的。只要知道彼此都還好好地生活著,那又何必藕斷絲連,勾得人慾罷不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