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人將工作稱作“做活路”,實在太形象生動。
唯有不停地做下去, 才有活路可走。
覺得人生看不到希望, 覺得自己飽受不公, 覺得命運太過荒誕?
那就更要不停地做下去。車到山前未必真有路,但是人一旦忙起來,誰還有那閒工夫感懷身世,顧影自憐?
等到忙碌的生活告一段落, 回首一看, 才驚覺不知道已度過了多少個低潮期。
江雨生膝蓋以下的褲腿全都濕透,一雙才穿了半個月的皮鞋徹底泡湯, 濕噠噠的腳印從大樓入口一直蜿蜒到實驗室。
他一進實驗室就打噴嚏,一臉懨懨地翻白眼。助理小羅飛奔去買了替換褲鞋, 江雨生換上了, 往實驗台前一坐,數個小時都沒有挪動過。
老闆臉色不佳, 他的一干手下更是大氣不敢出,如一群溫順的綿羊,老老實實幹活。
一整天,江雨生的手機除了接到兩條麥少東發來的短訊外,就再沒有響過。
郭信文並沒有試圖聯絡他。
江雨生動身去接敏真放學的時候,就覺得有點不大好。
他渾身酸痛得好似被人胖揍過一頓,腦漿在沸騰,將頭顱變作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高壓鍋。而且,兩眼昏聵,半路上,車還險些蹭到了人行橫道上的行人。
“舅舅,你看起來好糟糕。”敏真一上車就嚷起來,伸手摸他的額頭,“哇!你絕對發燒了!”
“坐後排去。”江雨生說,“我感冒了,別傳染你。”
敏真一拱一拱地從前排爬到後排:“今天學校老師還要我們注意,說最近因為倒春寒的緣故,有流感。我們班上有三個同學都請假了。咦,舅舅,你右手怎麼了?”
江雨生淡淡道:“今天和人打架了。”
敏真瞪圓了眼:“舅舅也會和人打架?你才教育過我和人有矛盾不要輕易動手呢。”
“可見凡事知易行難。”江雨生大言不慚,“沒有人能百分百控制住自己的衝動。有些時候,你確實覺得比起打口舌之仗,一拳到肉更加快意恩仇。”
“那誰贏了?”
“當然是我!”
等回到了家,江雨生已如一個剛出爐的鮮肉包子,渾身熱氣騰騰。體溫計顯示:三十八度二。
江雨生暗自把郭信文從頭到腳咒罵了一通,吞了一把藥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還不忘叮囑敏真戴口罩,並且和自己保持距離。
江雨生裹著被子昏昏欲睡,肌膚滾燙,可骨縫裡卻止不住滲出寒意。疲憊如垮塌的山體,將毫無抵抗之里的自己掩埋。
這一刻,江雨生覺得,自己依舊是那個住在城中村的陋室里,裹著薄薄的棉被睡在木板床上的流浪的小孩。
他不過是呼吸著窗外湧來的嗆人的油煙,努力抵禦著冬日的嚴寒,做了一個漫長的美夢。
夢裡有個少年,在花海之中擁吻著自己,訴說著自己最想聽的那些愛語。他帶著自己遠走高飛,住進一間漂亮的房子裡。他完成了學業,擁有了體面的工作,和戀人過著神仙般的日子。
那是一段江雨生所能憧憬的最美好的時光:貼心的愛人,聰明的孩子,穩定富足的生活。
他再也不用在寒夜裡獨自入睡,不知道明天的伙食費從哪裡來。再也不用面對一張張被生活搓摩得麻木冷漠的面孔,所有的心酸與苦楚都有了傾訴的方向。
那個人就像太陽,穩定地給他這顆星球提供著溫暖和力量。
渾渾噩噩之中,床一沉,有人從身後將江雨生擁住。男性身上的熱度輻射了過來,將他身軀深處的陰寒逐步驅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