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心理醫生說:“我並不害怕發生過的事。我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壞人得到了懲罰,好人獲救,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很高興。”
心理醫生說:“但是,你總是將手下的人看成你去世的父親。”
“是。”敏真說,“昨晚我又夢到了他。這一次,我沒有給他急救。他就躺在廚房的地板上,側過頭來看著我。我和他靜靜地對峙著。”
心理醫生問:“那你在夢裡是什麼感覺?恐懼?”
“不能算是恐懼吧。”敏真坦誠地說,“我覺得愧疚。”
“愧疚什麼?”
“也許愧疚自己當初並沒有去救我爸爸。”
敏真將這句話吐出來的一瞬,仿佛一道積壓下胸口數年,她習以為常到都已經忽略的重量,倏然一輕。她都不禁微微一驚。
“我能救人的。我就救了於叔叔。可當年,我就那麼看著家父躺在地板上,不停地流血,直到咽氣……”
心理醫生從不會給出答案,而是引導諮詢者自己去思索。她問:“那你當年是怎麼一個情況?”
“我才七歲。”敏真聲音漸低,“我很幼小,柔弱……我那時並沒有現在的力量。可是,我當年甚至沒想過去救他。”
“為什麼?”
“也許我嚇壞了。也許我也想他死。”
“那你想他死嗎?”
敏真終於長吁一口氣:“不。我憎惡他。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我不想他死。他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和我終生都不會有什麼聯繫。但是我並不想他死。”
她不想失去身邊的任何人。她覺得每一個生命都彌足珍貴。
“長久以來,我都憎恨著家父。我覺得他是引起家庭悲劇的元兇。是他逼得家母瘋狂失控,不得不走極端。這些年來,我雖然在舅舅的呵護下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但是我依舊沒有放下這個恨意。如果不是舅舅督促,我連清明都懶得去給他上墳的。”
“那你現在呢?”
敏真低聲說:“我想,我正在將這個憎恨放下。他已經付出了代價。而我過得很好。家母也有望提前出獄。”
敏真望向窗台上肥碩可愛的多肉植物:“這次親眼見過別人經歷生死的考驗,讓我覺得,生遠比死重要太多。好好活著,珍惜你所擁有的一切,對未來懷抱夢想……”
短暫的沉默後,心理醫生問:“同你一起被綁架的那位長輩情況如何?”
敏真終於露出了愉悅的笑臉來。
於懷平恢復的情況極好。他相當平穩地度過了危險期,第二天很順利地醒了過來。
那顆新的心臟似乎是個隨遇而安的主兒,在於懷平的胸膛里安然落戶。它同鄰居器官們和諧相處,每天都穩重可靠地跳動著,續著於懷平一條小命。
“他醒來後,我們就去探望了他。他還在無菌病房裡,可氣色明顯好了許多。”敏真微笑,“他的嘴唇是紅潤的了,眼睛裡有光。我相信經過這次的事,他的人生觀也會截然不同了。”
走過鬼門關的人最清楚生命的寶貴,更何況這是於懷平第二次被這道門吐了出來。
老天爺始終不肯讓他死,那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怎麼去打發接下的一段漫長的歲月。
心理醫生也微笑:“是你救了他。”
“是醫生,以及捐獻心臟的那位烈士的功勞。”
“但是如果但是沒有你……”
“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而已。”
“敏真,”心理醫生說,“不要推辭,享受這份讚譽吧。這是你應該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