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斜躺在棉垫靠椅上,一副憔悴无力的疲惫之态,望着康有为说:“听说你对释氏很有研究,说点禅家的事给我听听。”
为着要见张之洞,康有为将他的维新变法的主张和理论,最近这几天又作了一番清理,以便清晰地向这位封疆大员表述,其它方面的相关材料,他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没有料到正在全副心思做着人世事业的张之洞,却对出世的佛家有如此兴趣。而这方面,他恰恰没有准备,只是在听到徐勤转达陈衍的话后,才匆匆想了想。
“回大帅,”康有为合着两手在胸前拱了拱说,“有为年轻时隐居家乡西樵山,曾对佛学有过接触,实在地说,算不了研究。佛学博大精深,我仅略知皮毛而已。”
康有为生性好说大话,古往今来的学问在他的心目中占有大分量的也不多,但在佛学面前,他的确有一种面临大海的感觉:无边无涯。深不可测。
“不要你长篇大论地说内典学理,局外人说禅,或许正中肯綮。”张之洞并未接受他的谦虚。
康有为弄不清张之洞的用意,思忖着,一个当年给他以较深印象的故事浮了出来。
“回大帅,”康有为的两只手又合起来在胸前拱了拱,“我原来并不知佛学,也不喜欢释氏,当年在西樵山时苦闷已极,闲着无事,常去山中的一个小佛寺走走瞧瞧,看那些和尚们是如何生活的。看了几天,也觉失望。他们其实是些浑浑噩噩的无知无识之辈,除开秃头袈裟外,与常人一个样,他们也偷偷地喝酒吃肉,偷偷地嫖娼会女人。”
辜鸿铭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跟着笑,张之洞的脸上也泛起了微笑。康有为心里想,这张之洞及其身边人与市井小民也并无什么区别,一样地对酒肉女人感兴趣,脑子深处残存的一丝怯意随着这笑声而化去。
“有一天,我在他们的佛堂偶见一部小册子,随手翻阅着,不料一则小小的故事把我吸引了。故事说,有三个得道的高僧在一起聊天,三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即苦读经书多年,修行多年,最后的悟道,则只在一瞬间。由一件小事引起,突然间便像屋顶上的天窗被捅开了,整个儿都亮堂,一下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