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時高時低,時而他能聽見,時而又根本聽之不見,被那淒悽慘慘的哀嚎與兇惡至極的殺戮之聲一次又一次地壓下,又一次又一次地死地後生,重新漸漸凸顯出來,堅韌不屈,在他的耳邊不斷放大,不斷清晰,不斷壓過其它的聲音,好似海上孤獨單薄但卻極為頑強的小船,在洶湧咆哮的浪潮之中,仍抱著希冀,不斷抗爭,不斷地喚著他的靈魂...
慢慢地,終於,他耳邊的嘈雜減退,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的聲音。
他試著按照她的引導,顫著身軀,睜開眼睛,眯著黑暗的眸子,朝著那唯一的光亮外看了過去。
只一眼,他便猛然間欲要退縮回來,但被她滑嫩的小手擋住了背脊,耳邊再度響起了她柔和的聲音:「別怕,看吧,什麼都沒有,你不要再害怕,外邊真的,什麼都沒有...」
他第二次朝前而去,慢慢望出——
外邊戰火連天,無數個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阿遠口吐鮮血,穿著他的衣服,小小的身軀背著數不清的羽箭。
心口緊縮,他死死地攥住了衣服,呼吸再度急促緊促,這時耳邊又傳來了小姑娘軟綿綿的聲音。
「你再仔細看看,外邊是桌子,是椅子,是窗子,沒有人,沒有晟王,沒有王妃,沒有洛將軍,沒有你的師父,也,沒有阿遠。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光,已經順著窗子照進來了...」
在她的指引之下,他再度朝著外邊望了過去,眼前的殺戮之景漸漸虛化,父王、母后、師父、洛將軍、阿遠,還有許許多多熟悉的人皆漸漸虛化,不再是渾身是血,而是變作了平常的樣子,他們回過頭來,朝著他露出了陽光般耀眼的笑容。
「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畫面逐漸消散,朝陽的第一縷晨光照入屋中。
他真的看到了她口中的桌子,椅子,窗子和光亮...
太陽真的升起來了...
顏汐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一切神態和動作。
她清楚地看到,他抓著心口的手慢慢鬆懈了下去,黑暗的眸子從半眯到漸漸地睜開,眼中朦朧,無聲地滾下一滴淚來,良久之後,低沉的嗓音終於道出了話語。
「是桌子,椅子,窗子,和...陽光...」
顏汐重重地點頭,笑顏燦若桃花。
「你答對了...」
她又同她在那狹小昏暗的櫃中呆了許久,一遍一遍地問他,一遍一遍地讓他適應...
他再沒了顫抖,心悸,呼吸艱難,再沒了那股懼怕之感...
良久之後,顏汐方才打開了柜子,拉他出來,扶著他到了床榻上休息。
小姑娘坐在床邊,餵他喝了少許的蒙汗藥。
一夜未眠,加之藥物,他很快睡了過去。
聽到了他平穩的呼吸,她小心地為他診了脈,慢慢放下他的手臂,而後,穿好了衣服,摘下了他的令牌,快步出了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