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目光惭惭灰暗,最后缩成两个昏暗的黑洞。
我宁可不上高中,也不会代田狗子体检。
违抗命令,这是家庭规则绝不允许的,要在往常,儿子必然受到应有惩罚。借着酒劲,林高友几次伸手在腰间摸索。昔日的厦门小嶝岛前线的大炮营长,每回遇到怒不可遏的事情,就习惯掏腰间的手枪皮套。后来,父亲抖抖索索从腰间口袋摸出香烟,丝丝点燃了,明明灭灭的烟火中,林高友强忍着把顶到喉咙的火气咽下去。
红生的心在隐隐作痛。他拒不接受父亲命令,自然事出有因。田狗子绰号“响炮仗”,小时候,一帮孩子赤条条在如海河洗澡,唯独田狗子站在岸上不下水。他是个三卵子,小鸡鸡下边比其它孩子多了只大肉蛋。红生骂他“响炮仗”,他们就干起了架。那次红生把田狗子揍狠了,让他脸上鼓出鸡蛋大的包。到了晚上,田根才背着哭哭啼啼的儿子找上了门,哪知,林高友敞开两片大嘴唇,吼道,败军可耻,不值得老子同情,滚蛋!
从此,田林两家结下了怨恨。
夕阳西下,室内的一切隐隐约约。红生十八岁了,头发又浓又密,像当初红晶晶的头发,站在身边差不多和父亲一般高大。现在,红生的头发与屋内的朦胧浑然一体,林高友像首长对待爱怜的士兵那样,在红生的头上拍拍,叹了口气说,儿子,我给你讲故事吧。
童年时,红生经常骑在父亲濡湿的脖子上,听他讲故事。父亲参军十二年,历任通信员、侦察排长、高机连长,还干了几个月的大炮营长。就在他官运亨通,人生灿烂如花的时候,大炮营长一拳头打碎了团参谋长的鼻梁骨,蹲了一个多月禁闭不算,还被降回到连长。
父亲说——
1946年夏,国民党七个整编军兵分三路,挥师北上,东北民主联军损失惨重,弃四平而去。14日凌晨,林高友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在三叉河一线构筑工事,阻敌北上,命令上说坚守五小时,保障大部队撤退。如果部队还和几个月前那样兵强马壮的,别说坚守五小时,就是打上一个月也不难。但四平兵败后,联军脚跟不稳,连连后退,竟被国军撵过了松花江,可谓一溃千里。现在,部队连续两昼夜粒米未进,又饥又渴,士气低落,大多失去了战斗力。
五小时生生挨过去了,又传来了上级命令,再挡五小时。这下子不好受了,敌军攻得厉害,天上的飞机蝗虫似的,榴弹炮掀起的尘埃和烟雾,让十几米内看不见人。主要是弹药不多了,要省着用,火力大受影响。眼看五小时快到了,副团长罗光华还盘算着怎么把部队撤下去,又来了一道命令——再挡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