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方文说,新兵连最后一次支委会上,罗连长根本没有反对我入党,真正投我反对票的人,是孙富加这个混蛋!
红生雾里看花,更加搞不懂了。
孙富加和罗连长有意见,一直拉拢我们这些老班长,和他达成统一战线,用来对付罗连长。林红生,我真他妈的笨蛋,怎么就没看透孙富加的鬼蜮伎俩呢?
虽然孙富加是新兵连指导员,说句内心话,红生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气,不像个正神。几个月来,他对此人没什么好感。现在经叶方文这么一说,大感意外,想不到这家伙原来如此卑鄙龌龊。
叶方文说,连队解散之前,孙富加偷偷打电话告诉我,说罗连长不同意我入党,怂恿我跟她闹一场,给她点颜色瞧。你知道的,我当兵四年多了,这是最后一次在部队的入党机会……唉,现在想起来,我真混那,林红生,我们都被人家当靶子使了啊。
在红生看来,孙富加固然卑鄙,他是连队指导员,掌握战士入党的生杀大权。叶方文一门心事想入党,万般无奈之下,全力倾心于他,也属情有可原。尽管红生对叶方文的这一做法很鄙视。但作为一个自身感情受到严重伤害的人,在愤怒之中骂了罗连长,难到不能理解吗?事实上,后来的事态对他来说发生了扭曲,出现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不应该记在心上。
叶方文遥望远处,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来自于湖北黄岗农村,家里很穷,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干。可几年干下来,当官的愿望化成了泡影,又一门心思想入党,好退伍回家脸上长点光,给父老乡亲一个交待,说明我在部队几年里没有白混。
红生说,只要你努力了,党支部还会考虑你的。
这些日子,每天看到陆军伤员鲜血淋淋从前方转运过来,又变成尸骨被人拉走。他们还是些孩子啊,家里也有父母,也有亲人,可他们又有几个入了党?刚才你看到的那个战士,年龄和你一样大,只有才十九岁,刚出边境就被地雷炸成了重伤,弹片穿透了肝肠,穿过了颅脑……据主治医生说,他的情况很糟糕,不会活到今晚十二点。林红生,你知道吗,他现在连团员都不是……
红生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向叶方文要了一支烟,点燃,猛抽一口,呛得巨烈咳嗽起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学抽烟。
叶方文泪水盈盈,一字一顿说,作为一名战士,能入党固然很好,光荣、伟大、神圣!可是,与这些前方流血牺牲的陆军兄弟比起来,我叶方文连他们跨下的一根鸡巴毛也算不上。林红生,你说我还入他娘的党吗?
也许,叶方文的话过于粗鲁,过于尖刻,红生根本没法回答他。
后来,他们又谈到了很久,像夏日的蚂蚱,从一个话题跳到了另一个话题,直到夕阳西下,也没法停止。叶方文紧握红生的手,一会儿滔滔不绝,一会儿泪水四溢,一会儿又像喝高的醉汉,舒发着沉重的胸臆。红生的内心冰冷到极点,始终沉默,一言不发,而是用一种与他十九岁年纪及不相称的冷峻目光,目不转睛地盯住不远处的一株马尾松。残阳如血,世界亦真亦幻。松针青翠,长出稚嫩的初发新芽,夕阳中,像一团冉冉升腾的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