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处一派沉寂,大家都在低头办差,人人脸上一团和气,只是气氛明显不对劲,像梅雨季节久关了的房子,显得压抑和沉闷。自从罗小月的调令下发后,这些人就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办公室的气氛也跟着变了调。原因很简单,桂林疗养院是新成立单位,地方偏僻,在一个山沟沟里,机关干部没人愿意去。她是部队院校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一直受到领导的信任和宠爱,前途一派光明,为什么偏要调到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边远山区去?没人知道她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坐到写字台前,大脑像被窗外的大风刮乱了,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有些不自然。愣怔了许久,猛然想到就要走了,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再属于她,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悲状感,仿佛这一走,就永远离开这儿,再也回不来了。事实上,她对这里的一切还是充满感情的,要不然,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心里还充满依恋。
灰蒙蒙的阳光从窗台上斜照而来,在桌面上闪耀着,冒出若隐若现的蓝烟。为了不让泪水涌出来,她用两手捂了一会儿脸,才拉开写字台上的抽屉,非常小心地收拾东西。远行的征程似乎从这一刻开始的,要收拾的东西也很简单,无非是几本书和几件平日的生活用品。她把这些装到手提袋内,然后把几份文件列了清单,与一串钥匙一起,放到江副处长的写字台上,就算交班了。
江副处长高挺的鼻梁纠动了一下,问,走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开个茶话会吧,我让全处的同志欢送你。
她一口拒绝,不必了。
哪天的火车?我去送你。
她真诚地笑着说,一年来,诚蒙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谢谢了!说完,她把无檐帽戴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拎起写字台上的提袋出了门。
江副处长追了出来,在楼梯拐角处堵住她,语气异常温柔,你知道吗?我很快也要到桂林报到了。
但愿你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江副处长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你走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回到家属房,她把十几盆花从室外的阳台搬到楼梯口,楼道空无一人,有些隆冬的冰凉。她给这些花草淋足了水,又一盆一盆沿墙脚排列好。花草都是她从附近的山上采撷的,经过几个月来的精心伺弄,已经枝繁叶茂,蓓蕾初开,差不多成了她的心肝宝贝。盛开的花儿给她简洁的卧室带来了幽香和亮丽,能够让她激起更多的遐想,在阴暗的内心泛出涟漪和波澜。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了,心里泛出一股浓浓的痛切。
回到房内,她依然为那些弃置在楼道里的花草担心,像没了娘的孩子,命运和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呢?但愿被好心人拣走。她凄凄想着,坐在滕椅上发呆。四周冷冷清清的,静寂得出奇。也许单身女人的居室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她喜欢清静,更喜欢一个人默默独处。她可以闭上眼睛,天马行空,让思绪在茫茫中自由自在地驰骋。天空的景色那么美好,既能透过云端,又可以俯瞰大地。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现在却不同,她的思绪展不开,像鸟儿折断了翅膀,只能在原地扑腾,飞不到远处去。她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欲望。这就是家,也是她忧伤流泪的地方。在这个感情的小窝中,痛哭流涕别人看不到,可以咧开嘴,扯直了喉咙使劲哭,让心中的泪水一次流过够。然后有一种放纵之后的快乐,痛苦并幸福着,可以让焦躁不安的坏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就像走下战场的士兵,尽管伤痕累累,浑身流着血,在明媚的阳光下,他们会忘却一切,重新理解生命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