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漫天与南宫寒潇并排跪在南宫无极的墓前,这日是南宫无极的周年忌日,故此他们特从金陵来姑苏祭拜。然而他们来此并不单单是为了祭拜南宫无极一人,云知暖、南宫夫人以及南宫嘉炎的周年死忌也就陆续在其后的几日里。
南宫无极的墓是青石砌成,一块块叠加,整齐到令人焦躁。石头fèng隙里钻出些许青苔,被明晃晃的太阳照了半日,命不久矣。云漫天静静跪着,原本是想要理清自己对墓中死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感情——怨恨?同情?孺慕?……可是看着那些黄干的苔藓,他却不由自主走了神,思绪飘到了与南宫寒潇初遇的那日。
记得那日也是热得天翻地覆,道观围墙上的一大片青苔在酷暑里失却了大半生命,有气无力地苟延残喘。他坐在槐树上白茫茫的花里,无动于衷地看着树下无可奈何加心急如焚的南宫寒潇。匆匆一年时光,多少生死离合红尘里纷飞,昔日的陌路人如今就在自己身旁,今生今世,只怕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与南宫寒潇并排跪着,他忽然产生一个荒诞的联想,仿佛是在祈求墓中人答允他们在一起一般。他不觉露出嘲弄之色:即便南宫无极是自己生父,可他昔年那般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不恨他也就罢了,断无再认他做父亲的道理。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又何必要征求他的同意?
他又试图揣摩此刻南宫寒潇的想法,他并不知晓南宫寒潇生父是谁至今悬而未决,只当他定是苏追风亲生,而南宫无极是杀害了他生父又强占了他生母的仇人。虽说南宫无极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挑断他筋脉,又锁他精穴……云漫天忍不住开始佩服南宫寒潇,佩服他居然肯跪在仇人的墓前,毕竟就连自己这个南宫无极的亲生儿子都感到有些勉强。
头顶的太阳嚣张得吐着热气,连从不畏热的云漫天也开始觉得不适,更别说南宫寒潇了。云漫天见他面上被晒得赤红,汗湿的发一绺绺覆在额前,正要提议起身离开,忽听得身后传来孩子的叽叽喳喳声。他回头一看,山道上一个白衣少妇带着两个五六岁的男孩缓步行来,却正是南宫寒潇名义上的妻子谈思晴以及她的孪生子月落星沉。
这时谈思晴也看见了两人,她顿住了脚步,一瞬间面上闪过诸多复杂的神色。南宫寒潇听见声音也回头相顾,见是她,他面色稍稍一变,缓缓直起身来。
“爹!爹!……”孪生子一见南宫寒潇,立即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南宫寒潇的腿,口里兴奋地乱嚷嚷着。月落仰着小脸道:“爹,月落想你也想家,我们一起回家好么?”这一年来他虽一直住在太湖,口中的家指的却是苏州南宫世家。星沉听了也连忙附和,满怀期望地看着南宫寒潇,等着他答应。
看着两个孩子沾满了灰尘与汗水的粉颊,南宫寒潇心头不禁一阵酸楚,即便与谈思晴并无夫妻之实,这两个孩子他却是一直视作亲生。他勉强笑了笑,俯下身子柔声哄他们道:“爹也想你们,不过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在舅舅家住着,等爹办完了事就去接你们回家……”
“可是那要多久呢?”星沉插口问了一句,他年纪虽小,却相当精明,想要在他面前蒙混过去并不那么容易。南宫寒潇正有些语塞,这时谈思晴走了过来,对两个孩子道:“看你们俩一头一脸的汗和泥,全擦在爹……擦在人家腿上了。还不快放开,这么热的天!”
两个孩子只得不情不愿松开了南宫寒潇的腿,月落见不远处山坡上有个小池塘,连忙对星沉道:“我们去洗脸,这样就可以让爹爹抱了。”星沉少有的没有反对他的意见,两人一前一后朝小池塘跑去。
谈思晴见他们忽然跑开了,忙担心地在他们身后连喊了几声。南宫寒潇朝她道:“我去看着他们,你……你先上坟罢。”见谈思晴手上篮子里摆着不少香烛纸钱供品,大概要费上些工夫了。
谈思晴勉强微笑了一下,悄声道:“那多谢了。”南宫寒潇回了她一个笑容,随即追着两个孩子去了。云漫天猜想谈思晴或许需要单独在坟前哀悼的机会,正要喊住南宫寒潇,让他帮自己把轮椅推来,谈思晴忽然低低道:“云道长,我有话想对你说。”
云漫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谈思晴笑了笑,旋即低下头默默将篮子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放在坟前。之后她在坟头插上了一柱香,默然跪了许久她才开口道:“你的身世大哥告诉我了,说起来我们还是表姐弟。”
云漫天先是愕然,随即想到云知暖临跳崖前曾把谈怀虚喊出去说了一番话,大概就是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罢。他淡然看着谈思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谈思晴将膝盖前一堆纸钱点燃了,刺目的阳光下,那火光显得有些疲软无力,灰尘被风吹得四散,胡乱扑在她雪白的衣衫上,留下一点点的污迹。然而她并未伸手去拂拭,仿佛连伸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云漫天看着她,脑海中忽然跳出“心如死灰”四字,她比一年前清减憔悴了许多,只是那憔悴却化成一种幽怨坚强的美,面上那一派淡定被骄阳一照,顿时成了一片死寂。云漫天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隔了半晌谈思晴又开了口,涩声道:“你大概有些看不起我罢——不顾廉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云漫天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从不鄙视别人的真心。”
谈思晴苦苦一笑,片刻后转移了话题道:“你与寒潇难道真不管南宫世家了么?”见云漫天略略变了脸色,她移走目光,看着坟头上那一缕青烟随风飘散到天际,化作白云悠悠。
之后她喃喃道:“月落星沉还那么小,我又是个女子……南宫世家的百年基业真就这么毁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