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語未落,卻見謝明翊倏地抬起眼,淡淡掃過衛家父女三人。
茫茫深夜,隔著暗淡火光,衛蒙竟是被他這冷眼掃過的氣勢駭住,硬生生掐斷了梗在喉中的話。
謝明翊薄唇緊抿,默了半晌,隨即轉過身,背對眾人。
「你說錯了一點,慎王並非沖太子而去,而是不想太子插手此事。若太子執意干涉,只會惹火燒身,甚至不保東宮之位。」
他音調依舊平平淡淡的,一貫地毫無起伏,卻好似清冷的冰泉潺潺流淌在荒野之上。
「想安然無恙救下蕭家父子,平息內亂,為今之計自然是找人和慎王和談。」
他負手而立,望向暗無星月的蒼穹。
「太子不能去,但有一人可以。」
天地之間倏地沉入寂靜,只余簌簌風聲。
謝明翊閉了閉眼,耳畔回想著昔年長寧宮每一聲呼喚他名字的聲音。
「世子殿下。」
「晟兒。」
「啟晟。」
「謝啟晟。」
他已經快忘了這個名字從口中緩緩念出的驕傲。
他只記得沈家的染血月夜,記得長寧宮火光沖天的灼痛,記得平順坊的滿眼猩紅。
唯獨夢中,才會有人溫柔喚他「小世子」,喚他「晟兒」。
那是他最不敢觸碰的三個字,亦是他骨子裡的執念。
他為了找回這短短三字,已在陰影里隅隅獨行了太久,甚至自縛為繭。
謝明翊以為只有到了親手拿劍刺向皇位時,才會將這層繭狠狠撕破,鮮血淋漓。
然,世事難料呵。
荒野烏雲漸聚,落雨滴答墜落,擊打在地面上,也落在謝明翊的心坎里。
他恍惚想起,哪怕他在繭里暗無天日,也有人溫柔湊在他耳畔,輕聲呢喃——
「我的心上人,他叫謝啟晟。」
分明是極盡纏綿的一句話,卻宛若利劍破開了他的繭,令一絲灼目的光透進他心底。
他知道太子這身份於他而言是最好的快捷方式。
但,突然覺得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慎王與太子不過利益之交,背信棄義並不意外。慎王想致蕭家於死地,不惜拿北境安危要挾,太子攔不住他。
盛世安寧山河無恙,「太子」做不了的事,他來。
謝明翊緩緩轉身,面向衛蒙和其餘將士。
夏日夜雨絲絲洗過塵土,烏雲漸散,一輪明月映照在謝明翊平靜的眉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