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這兒都是肉粽子,不合北方人的口,我在家包了點甜粽,你拿回去嘗一嘗。」
阿笙恭敬接過兩大兜的粽子,嘴上忙不迭地表達謝意。他是蘇南人士,又怎吃得慣甜粽?這粽子穆小姐要給誰嘗,他心瞭然……
今逢節日,周懷年也比平日更忙。上門送禮的不少,略去那些自己的門徒不算,上海灘上想讓他照應的,全都藉機而來。但在送的那些禮物里,斷然沒有粽子這類拿不出手的廉價之物。人都道他周老闆是吃錢的黑羅剎,即使拿人錢財,那也未必替你辦事。但這錢,你還不得不送。送粽子?那豈不是存心找茬。
可明明有人見他貼身侍從拎了兩大兜的粽子回來,那兜子上還帶有「江記藥鋪」的標識。侍從對他附耳說是「穆小姐所贈」之時,他繃直的唇線,微微上揚。得了好心情,其餘來送禮的,便也沾了光。有事的說事,他竟一一都應了。
其實,周宅今日也做了粽子,每年這時,周太太便會吩咐後廚做兩種口味。夫妻二人各吃各的,已是這些年端陽節不成文的規矩。
只是這「穆小姐所贈」一來,今日後廚忙了半晌的甜粽子,怕是要無人享用了。周太太只看那帶了標識的粽兜一眼,便讓人把自家新出鍋的甜粽子全都丟了出去。她擺在明面上的怨氣,並不能對周懷年的心情造成什麼影響。他甚至難得體貼地為她選了要出門的裙子,模樣耀武揚威,讓人看了好生憋氣。
今晚的飯,要在成公館裡食。算是每逢年節,周懷年要陪同太太回娘家的意思。成嘯坤夫妻倆膝下無兒無女,便只有義女蘇之玫可當依靠。然而,成太太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女兒」與「女婿」的感情,並不如外界所傳的親密。可周懷年會來事兒,哪怕成嘯坤如今在上海灘的名勢不如從前,他也依舊將成家人供起、捧起。說是到死也不敢忘記成嘯坤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於是,每每想要勸說的話,成太太只能又咽回肚裡。
其實說起什麼知遇之恩,也是周懷年自己有本事。當年無父無母的可憐少年,因了在法國人的家中做幫工,學了一口流利的法語,來上海後,拜入成嘯坤的興社。那會兒還只是個小嘍囉的周懷年,自然沒有什麼機會能見成嘯坤。但他人沉穩,腦子靈,再加做事狠,在一群嘍囉中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威信力。
他有一套自己的規劃,籠絡人心是頭一步。那時賺的錢,他都不吝地用來幫這個,請那個。肚裡很有些墨水的周懷年,不是走粗野路線的嘍囉,外表看起來儒雅翩翩,為人處世也極有風度,關鍵是總能用巧招化解一些沒必要動刀動槍的事件,而需要動刀動槍的,他也比誰都手狠。嘍囉們哪見過這個,唯有甘拜下風。那時他的名字也已經傳到了成嘯坤的耳里,不過,仍舊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要說一步步走到成嘯坤面前,還得是那一次興社與其他幫派的火拼。三米西瓜刀砍來,周懷年擋在了成嘯坤的前面,至今他的背上還留有一道蜿蜒的丑疤。因此一役,奪得成嘯坤信賴。又經幾番複雜考驗,成嘯坤在心中默許其接班人的地位。商鋪交他,賭場交他,連義女也下嫁與他。獨有一樣——煙土,周懷年至今未能接手。成嘯坤鮮少在他面前提及煙土生意,哪怕周懷年有心打探,成嘯坤也會用一些話搪塞過去。說他是給自己留後路也好,還是真如他自己所說,想讓周懷年多做點明面上的生意,好讓興社有個好名聲也罷,煙土的生意成嘯坤始終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