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朝拿筆桿去抵他的前胸,手上雖不敢太過用勁,卻仍舊將他一點點地推離自己。周懷年是在順著她,鬆開撐在桌沿上的手,往上一舉,笑著做出投降的姿勢。
如此,穆朝朝才又露了笑,並拿筆桿在他衣襟上輕輕點著,說道:「你為何總穿這樣的長衫?夏時薄些,秋冬厚些,可總是這一種式樣,連顏色也不變一變。」
周懷年被她一問,倒是有些發懵,「嗯?這就是你想問的?」
穆朝朝點點頭,將他從頭至腳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說:「也不是說你穿著不好,就是把人都襯得老了些,也襯得刻板了許多,讓人覺得不好親近。從前你穿洋學堂里的學生裝時,我看著倒是雋秀得很。」
周懷年低頭一笑,聽她說起自己從前那副學生裝扮時,不免也有些難為情,「從前都過去了,你是覺得我沒有改變麼?」
穆朝朝搖搖頭,卻又點了點頭,「唔,說不好。好像是有些變了,卻又感覺沒變。」
「哦?你仔細說說,我倒很想聽一聽。」周懷年說著,伸出手去輕輕托住她的腰,將她往辦公桌上一放,而自己則坐到她對面的辦公椅上,擺出一副要與她長談的架勢。
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在居雲寺的後山,他抱著她去坐某塊岩石,某棵大樹,沒顧什麼男女之禮,都是很自然地相處。而現在被他放到桌上坐著的穆朝朝,顯然有些拘謹。其實這樣的拘謹,在江柏遠出現在他們之間時便有了,只是現在更甚。他們之間總隔著一些人,是想越也越不過去的。這也當是一種變與不變,不變的是與記憶中一樣的動作,變的卻是如今的心境。
穆朝朝低頭下來,擺弄自己的衣裙,輕嘆一聲:「變與不變都好,只要跟著自己的心走就行了。」
周懷年伸出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揉著:「還記得你與我說過你的『初心』麼?」
穆朝朝抬眼看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想要開開心心,也想要身邊的人都開心,你還說我總是一副不大開心的樣子。這些我都記得,也總是在想,自己大約是真沒怎麼開心過吧。認識你以前,每日都要為了生計擔憂,為了母親的病擔憂。直到後來遇見了你,雖然這些還是不能改變,但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舒心了一些。再後來,你成婚了,母親也病逝了,我幾乎是要萬念俱灰……那會兒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人都道我是「吃錢的黑羅剎,殺人不見血的閻王」,我又何必擺出友善的樣子讓人親近?都是為利益所驅的人,我不必用真心示他們。可對你,是不同的,只這一點,沒有變過。」
聽他說這些,穆朝朝的心口便悶得厲害。她將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人也不再坐在桌上,而是默默地走到窗前,努力地去呼吸外面的空氣。當年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複雜地堆疊在一起,解不開,也剪不斷,每每想起,便會讓人心痛難當。她之所以能心甘情願地答應與江柏遠成婚,是因為自己不小心聽到了他與他母親說的話,他說他的心裡沒她,還說不許他的母親往後再提。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日她是怎樣哭著跑開的,也不會知道在許多年以後,只要她想起那一幕,仍是會難過得心口發悶,就像現在一樣。
身後有雙手將她微微發顫的身子環抱住,耳朵邊上徘徊著他哄慰的低喃,「我說的都是真的,朝朝。我不會再讓你走了,你想要我如何就如何,只要你別走,什麼事我都能應你。」
穆朝朝深呼吸了一下,噙在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掉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起他在紙上寫的那句話,想著這真是一句難以實現的話……
「懷年哥,」她哽咽著叫了他一聲,這聲稱呼里有太多的含義,她說,「嫂子挺好的,你也應該好好對她。」
周懷年輕嘆,抬起一隻手,去輕拭她臉上的淚,「只要你別走,我做什麼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