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溫良如玉,除了出身不好,那時沒有幾個女人不會對他動心。而她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成家乾女兒,更是可以沒有這些門第顧忌。他們站在一起,便是一對天成的佳偶,成太太見了都要極力將他們撮合。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成嘯坤對此無法阻止,況且走了一個不太聽話的乾女兒,換來一個對他大有裨益的親信,他也覺得這買賣做得值。
在他們成婚的幾年裡,成家夫妻待他們,倒也真像是娘家的父母對待女兒女婿那般熱絡親近。然而,隨著周懷年在興社乃至在上海灘的地位越來越穩固,成嘯坤便有些坐不住了。一方面,他想積極營建嗎啡工廠,用來籠絡南京政府那邊的要員。但在工廠營建失敗後,他又不得不開始在日本人面前奔走獻媚。另一方面,出於對周懷年的嫉恨,他再次對自己的乾女兒下手,用身體泄憤,用變態的方式滿足自己早就變態的心理。
成太太對此並非一無所知,但一輩子不能生育的女人,又如何能挺起腰杆來指責自己的丈夫?她像所有守舊的女人那樣,將丈夫的錯歸結到另一個女人的頭上。也不管那個女人是不是被迫,總之能讓男人犯錯,就一定是個天生的狐媚子。從前,她已經把蘇之玫這個「小狐媚子」送走過一次,原以為把她嫁出去日子能夠消停,然而沒想到的是,多年以後這樣的情形竟又兜轉了回來。更讓她感到氣憤的是,蘇之玫的肚子裡居然還懷上了一個孽種,這讓她如何能夠安寧?
人們總以為,吃齋念佛的人都該是心善的,卻不曾想過有些人跪在佛前的原由是想洗刷自身的罪惡。然而,罪惡不是通過懺悔就能洗刷,殊不知,因果報應才是佛要告訴世人的道理。
當然,成太太在葬禮上突然的失心瘋,不是佛祖所為。既然她能指使別人用藥害人,便就有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原只是一味惑亂神經的藥,最後卻使她喪了性命,這說的還是果報。
周懷年深信這些,卻也不會只順天意,因為他更信事在人為。自己手上沾過的人血也不少,他不求自己能有好報應,只求身邊人能不被他的罪孽所波及。汽車漸漸駛離荒無人煙的郊區,再睜眼,看到的已是大上海繁華的街道。汽車聲、電車聲、人力車夫的吆喝聲,身處亂世的人們,儘管他們身份迥然,卻沒有一個人不是在行色匆匆地奔命。人如螻蟻,命如草芥,這道理自小他便知曉,但不甘屈服於命運的他卻還是第一次對此有了無法明說的無力感。
前頭的司機忽然踩了一腳剎車,周懷年這才從漫長的思緒中抽離出來。他蹙了蹙眉,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阿笙已經轉頭過來向他解釋,「先生,前面來了一群日本憲兵,把路封了,不讓過。」這是去穆小姐那間公館的必經之路,阿笙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先生,我下車問一問?」
周懷年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車窗外——如阿笙所言,那些穿枯草黃軍服的日本兵在路口處設了帶鐵絲網的木樁路障,另有十來個帶長槍刺刀的兵卒將一間英式的咖啡屋圍了起來。周圍議論圍觀的群眾已聚了不少,他們打著傘冒雨在看熱鬧,卻沒有一個說得上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帶隊的日本軍官周懷年不大認得,看樣子只是一個尉官級別的小軍官。這類小鬼最是難纏,周懷年懶得與之打交道,遂收了目光繼續仰靠在汽車座椅上,而後一面吩咐阿笙道:「先回公館吧,晚上再過來這邊。」蘇之玫今日出院回公館,原是想明日再去看她的,但現下去不了穆朝朝那裡,就把明日之事提前了吧。
「是。」阿笙會意,打消了想要下去交涉的念頭。汽車夫便也調轉車頭,改道去了周公館。
路上,阿笙有些不忿,罵了幾句狂妄的小日本,如今連英美租界的地盤也敢隨隨便便設路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周懷年踹了一腳在他汽車靠背上,冷聲道:「你當英國人、美國人是好東西?什麼英美租界,那都是中國人的地盤。」說完這話,只覺得剛剛那腳也踹在了自己身上,既是中國人自己的地盤,為何他也要繞道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