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有鞦韆的那個小花園裡,穆朝朝讓楊嫂又重新上了茶,以及一些自製的糕點。山下淵一這會兒倒是沒了方才在前廳的拘謹,嘗了一塊綠豆酥,連夸「好吃」。雖說穆朝朝挺恨日本人,可山下淵一在她面前卻總是顯出真誠的模樣,這便會讓她對他區別以待,「喜歡的話就帶一些回去,讓美繪也嘗嘗。」
她終於不再像周懷年在時那般疏離地對他,山下淵一笑著點頭,應了聲「好」。
穆朝朝為他的杯里續上茶,而後不再拐彎抹角,「山下先生方才說有重要的話要對我說,不知是何事?」
山下淵一拿起剛被她續滿的茶盞,放在唇邊輕抿了一口,低聲道:「周先生的身體,有幾分恙,幾分裝,朝朝小姐可以不必瞞我。」
穆朝朝聽到這話,心中驀地沉了一沉,臉上的笑旋即冷了下來,「山下先生,這是何意?」
穆朝朝的語氣突然戒備起來,她此時的反應完全是在山下淵一的意料之中。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用十分真誠的眼神將她望著,「朝朝小姐,不要緊張。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信任我。」
穆朝朝避開那樣的眼神,不知所謂地笑了一下,「山下先生在說什麼,我的確沒聽懂。所以,談何緊張?」
山下淵一抿了抿唇,心下知曉她對這件事已然無法向他坦誠,故而轉了話題又說道:「朝朝小姐不說也沒關係,但現下有幾個重要的點,我需要透露給你。」
「透露?」穆朝朝笑了一下,她的手輕輕摩挲著茶盞,表面上裝作不在意,耳朵卻是豎起的,連帶著那顆心也高高地懸起。
「是。事關機密,希望朝朝小姐一定要相信我。」山下淵一很認真,且異常嚴肅,穆朝朝還是頭一回見。
「請說吧,我在聽。」穆朝朝終於放下手中的茶盞,也表露出一點認真對待的模樣。
隔著一張小石桌,山下淵一手肘撐在上面,上半身微微前傾,靠近穆朝朝,「周先生不想做維持會會長容易,但想要從上海離開,卻不是那麼容易。」
穆朝朝瞪向他,眼神很不友好。然而,只聽山下淵一又說道:「周先生是被各方看重的人,他的一舉一動對日本軍方來說,很重要。他若離開,很多事便會不受控制,軍方不想這樣。所以……」
「所以,你不是日本人嗎?你今日上門,難道代表的不是你們軍方嗎?所以,山下先生,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穆朝朝質問他,生氣的同時,也在懷疑他的動機。
山下淵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邊的茶,一口喝下,而後不再遮掩地回答她的話:「因為朝朝小姐。因為我喜歡朝朝小姐。我不想看著你因為成為別人的誘餌而白白犧牲生命,哪怕這有悖我對軍國的忠心,我也無法做到對你的生死袖手旁觀!」
他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話,或者說是過分直接的表白,已經足以讓穆朝朝傻住了。然而,在她怔了幾秒以後,開口問道的卻是:「我是誰的『誘餌』?」
山下淵一緩了緩衝動過後的心緒,回答她的話:「是周懷年。他們清楚你對他的重要性,也清楚他想離開上海就一定不會棄你於不顧的道理。盯住你,就是盯住了他。只要你有離開的跡象,軍部那邊就一定會採取行動。」
這種可怕的邏輯,讓穆朝朝徹底沒了頭緒。她臉色發白,漸漸握緊的拳頭也在微微顫抖,「所以呢?你要我信任你,是如何信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