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想要問你。問完了我就睡覺,行不行?」這孩子一貫愛用講故事或是問問題作為睡覺的交換條件,穆朝朝習以為常,卻無法找到解決的方法。唯有好好地答應他,這場哄睡才能最後成功。
「一個,只能一個。」穆朝朝豎起一根食指,儘可能地做了妥協。
小穆安高興地點點頭,而後仰起小腦袋來,看著母親的眼睛,「媽媽,我們為什麼要去中國,而不是回日本呢?我記得我們離開日本的時候,你答應美繪姑姑,說我看好了病,就回去的呀。美繪姑姑說,等我們回去,就能看到……看到……」
「爸爸」這個稱呼小穆安差點脫口而出,但他想起了周懷年,想起母親的再三強調,便立馬改了口:「等我們回去,不是就能看到山下叔叔了嗎?媽媽,美繪姑姑去了天堂再也見不到了,可我們也不用回去找山下叔叔了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早就超出了一個的限定。然而,穆朝朝的思緒被這孩子的追問牽引了,並沒有意識到他的犯規。
她怔怔地看著黑洞洞的船艙頂部,不發一語。直到小穆安搖了兩下她的胳膊,「媽媽、媽媽」地催促了兩聲,她這才回過神來。
她伸手替小穆安掖了掖被子,而後語氣平靜卻又堅定地對他說道:「中國才是我們的家。是家才能用『回』這個字,其餘的地方,都不可以用。以後,不要再說『回日本』的話,這是不對的說法。穆安,你要記住。」
她沒有正面回答孩子問題,這讓孩子又急起來,「可是……可是……」
穆朝朝伸手撫了撫兒子的頭,一面予他安慰,一面又在斟酌著該與他如何委婉地解釋。
「穆安,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去日本嗎?」
小穆安搖了搖頭,他的確不知。因他生下時,便已經離開中國,生長在了那裡。儘管那裡有些孩子並不願意與他一起玩,但他除了在睡前迷迷糊糊時能聽到穆朝朝對自己提起那個遙遠的「中國」以外,他的耳朵里、眼睛裡充斥著都是日本國的語言、日本國的景物。
穆朝朝知道,這些對他的影響非常巨大,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給他滲透「祖國」這個詞的概念。從前在日本,這種滲透只能悄悄進行,而離開日本以後,她便時不時地會提醒他。然而,孩子對日本的印象過於深刻,對美繪的話也一直謹記於心,很難通過她的三言兩語就能扭轉他心底的想法。這讓她感到,有些事到了現下,已經不該再瞞著他。
她摟了摟小穆安,對他耐心說道:「在你還沒生下來的時候,日本就在我們的祖國,也就是中國,發動了戰爭。因為這場戰爭,媽媽和爸爸才被迫分開。爸爸去了香港,而媽媽沒能逃脫,於是就被日本人關押了起來。後來,是山下叔叔救了媽媽,還幫助媽媽去了日本。所以,穆安,我們雖然在日本生活過,但中國才是你的家。爸爸、媽媽都是中國人,你也只能是中國人,明白嗎?」
小穆安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然而,又問:「所以,日本人不是好人,山下叔叔是好人,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