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以童抬头坐正,急切看向阮珉雪,说:
“阮姐,我有个想法。我想改动剧本的一处细节……”
改剧本且不说是编剧与导演的特权,哪怕是一些资历较深的老演员,都未必敢对剧本指手画脚。
所以,柳以童本想先和阮珉雪探讨,如果阮珉雪感兴趣,这改动便能顺理成章落实。
但阮珉雪见她精神后,竟微抬下巴,示意远处,点头说:“很好啊,去说说吧。”
去?而不是,来?
柳以童本打算和阮珉雪说的,但阮珉雪这意思,像是没准备听?
“阮姐……”柳以童唤了声。
阮珉雪却反问:“怎么了。”
虽说是反问,尾音却微微下压,不像疑惑,更像祈使,催少女出发,催少女行动。
女人的面容在病房床头明灯下浮出点近乎神性的宽容,如同奥林匹斯山巅的缪斯女神,早已看透少女曲折的心思,却仍为其保留体面,没戳破其不自知的卑微,反以鼓励的目光施以恩典。
理所当然的,仿佛少女本该那么做,有资格那么做,且也有能力做得到。
也因这一眼能量充盈,柳以童吸了口气摒住,千头万绪还是没说出感谢,只化成点头一句,“我明白了。”
新人演员独自去找了张立身,独自与总导演“谈判”。
果不其然,初听柳以童说要改剧本细节时,张立身第一反应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像听不懂中文。
那表情不难理解:想改剧本,你?
临场发挥与修改剧本是两个概念,前者掌控权还在导演手中,导演能决定演员的发挥是否要保留;但后者却是修改了整个剧组的行动纲领,动摇了整场创作的根。
可当柳以童自若陈述完想法,讲清自己想添加的细节时,张立身就手掩下巴陷入沉默。
只是一个细节,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但却会让剧本故事脉络呈现截然不同的效果。
“你知道你这个细节,会颠覆乔憬的人设吧?”张立身开口问,但神情愉悦,已无初听时的抗拒。
柳以童确定点头,“我知道。”
“挺巧妙的,这个细节。”张立身点评,“不但不耽误先前拍摄过的成品,也不影响后续的其他角色的演绎,只单独增加了乔憬这个角色的厚度。不是不能考虑。”
不待柳以童喜悦,她听见张立身继续问:
“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加这个细节?”
“……”
柳以童想起车内那场拍摄,想起突然站在自己眼前的,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脸的乔憬。
于是,她选了一个有点浪漫、也有点孩子气的解释:
“是乔憬亲口告诉我的……告诉我她其实是怎样的人。”
*
入夜,乔憬与杜然睡在同一张病床上,依偎而眠。
杜然轻酣安睡,而揽着她的乔憬,成了这夜无眠的人。
维持数周的药物治疗后,omega的身材迅速消瘦下去,乔憬抱着她时,只觉得像拥着具硌手的骨架。
原先丰盈柔软的人,像是被她汲取了生命力,一点点憔悴干枯。
可就算如此,杜然对她也没有一声怨憎,天使般温柔待她,与她聊那些美好的故事,与她聊朴实的日常,让她在复杂情绪交织间,沉沉落入彼此的爱意。
住院这些时日,杜然的乖巧配合,为其换来了不少特权:比如,现金零花钱,比如,在乔憬陪同下与隔壁病友聊天,比如,写字的纸笔,比如,单独与护士沟通……甚至于,杜然几度拿到过乔憬可正常使用的手机。
但这些特权落到杜然手中,都没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每次给出这些“奖励”时,乔憬都像是进行一场赌局,赌牌桌结局揭晓时,杜然背后会站着警察与亲友,众人横眉冷对指责自私残忍的乔憬。
但意外的,乔憬每每做好准备,揭晓答案时,面对的却是无变化的“美满”生活,与杜然恬静的笑颜。
乔憬还是给杜然身上安了隐蔽摄像头,给出特权后,每夜她都会检查录像,镜头中杜然的表现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要向外界求助、以逃离她的意思。
难不成,她真的爱她?
以往都是乔憬自我麻痹的谎言,此时竟被杜然论证为真。
可乔憬面对这“真相”,却心生莫大的恐惧。
她不可能希望她不爱她,可她真爱她了,她又害怕。
那她在期待什么?那她真正想要什么?
自诩聪明的乔憬破天荒看清自己的愚笨,她给不出答案。
再后来,杜然出院,居家休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