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她第一次见阮珉雪时的狼狈,也是真的——
嗒、嗒、嗒……
这是柳以童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贯穿她童年与青春期的滴水声。
老屋子厨房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总啪嗒啪嗒往下砸水滴,聪明的柳琳会在蓄水池里放个脸盆接水,然后拿省下来这盆水洗脸或洗衣。
柳以童第一次听见“亲子鉴定”这个词,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男人把啤酒瓶砸在掉漆墙面挂着的结婚照上。玻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割裂照片里母亲羞涩的笑脸。
“贱人!”男人眼睛赤红如厉鬼,嘴上没把门,肆意当着幼孩的面咒骂,“谁知道这小杂种是不是老子的种?”
柳琳蜷在地上,将柳以童护在怀里,她们警惕看着面前男人的廉价拖鞋碾过地上的啤酒沫,听见它们发出黏腻的声响。
柳以童闻到男人身上混杂着汗臭和酒精的酸腐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
“我说过好几次,可以做鉴定……”母亲的声音轻如蚊呐,手指攥着围裙口袋,里头装着礼堂保洁的日薪。
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黄褐色的烟渍牙间喷出唾沫星子。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残羹剩菜泼了一地,“想得美!……”
后面的话,柳以童就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的耳朵会被母亲双手轻轻捂住,母亲会用手掌在她耳廓上反复摩擦,制造噪音,以掩盖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柳以童抬头见母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在与小小的她对视时硬生生憋回去。她只见母亲单薄如纸的身形甚至撑不起一件围裙,蓝白格子的围裙老旧松垮,露出锁骨上一块紫红的淤青,那是昨晚男人输光钱后留下的。
等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等耳朵上被覆盖的手掌无力垂下,柳以童才会小声问柳琳: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记得今晚男人爆发的原因,是因为她拿回接近门门满分的成绩单,男人便咒骂着说她是野种,因为平凡beta如他夫妻二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
柳以童当时想:成绩好是错的吗?聪明是不好的吗?
但柳琳轻轻捧起她的头,认真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也是。是爸爸喝醉了,故意找麻烦。”
而后,柳琳会把她重新抱紧怀里,摇晃着安抚她。
自那时起,柳以童就有了一个概念:
有些人施暴,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永远践踏弱者的借口。
有些人被欺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
她看向一地狼藉的厨房,听见水池在“嗒嗒嗒”地响。
像何人的垂泪。
柳以童也记得,柳琳手腕上永远戴着块老式男表。
表带是发黑的牛皮,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磨花了,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催命的钟。母亲经过垃圾桶把它从淤泥中扒拉出来后,还跟她炫耀了好久。表带太长,母亲就用橡皮筋在里侧缠了三圈,刚好能卡在她瘦得见骨的手腕上。
“童童,看着表。”柳琳蹲在灶台前,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