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陰雨過後,嘉興的百姓終於迎來了難得的晴朗日頭。艷陽高照下的騎龍山霧氣盡掃,滿目蒼綠,狹窄悠長的山路兩側擠滿了一簇簇,一團團的繡球花,尤以白色最為惹眼,像是借了天上的月輪種在人間。
蹄聲踢踏,遠遠地行來兩人,一人牽馬,一人牽驢,皆神仙容色,正是沈忘和柳七。柳七的馬背上負著一個長方形的鐵籠,裡面臥著一隻白狐,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眼神柔和俏麗,如同少女一般。沈忘的驢背上卻是什麼也沒有,只在驢脖子上掛了一個酒葫蘆。
行到山腰平坦處,沈忘和柳七協力將馬背上的鐵籠解下,放在地面上。那白狐甚是靈慧,見回到了熟悉之地,興奮地在籠中轉來轉去,嗚嗚叫個不停。
沈忘和柳七相視一笑,將籠門開啟。白狐小心翼翼地走出鐵籠,嗅聞著地上蓬鬆柔軟的泥土,略帶些疑惑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兩人,似是不敢置信它的自由來得如此輕易。
沈忘衝著白狐輕輕揮了揮手,柔聲道:「去吧!」
白狐理解了沈忘的意思,再無猶豫,躍動四爪向著樹林的深處奔去。隨著它沖向自由的奔跑,瑩白的毛髮隨風浮動,幾乎是一閃瞬就匿入林中看不到了,只留下窸窸窣窣在草叢間急速穿行的餘音。
柳七轉頭看向身旁的男子,沈忘還在望眼欲穿地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極盡溫柔,眸子盈亮亮的,焦點落在了某個比遠山還要遙遠的地方。他嘴角像上揚著,笑容淺淡哀婉的,讓風一吹便散了。
此刻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白狐吧,應該還有那小小的,穿著漂亮的衣裙走在光下的惠娘,柳七心中暗想。
惠娘送給沈忘的最後一份禮物,那個失而復得的蛐蛐罐,此時正掛在沈忘的腰際,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擺盪。那繪著盧雁草塘紋的蛐蛐罐上,兩雁一狐,栩栩如生。
沈忘的確看到了惠娘,從生死中超脫而出的惠娘化作了肆意奔跑的白狐,而他自己與兄長則變成展翅翱翔的大雁,一天一地,遙遙相望,眉眼裡皆是笑意,他們奔向自由,奔向新生,奔向無窮無盡,再無遺憾的彼方,就同那蛐蛐罐上畫的一模一樣。
良久,沈忘站起身,臉上又掛上了平日裡那般憊懶溫和的笑,溫聲對柳七道:「走吧,柳仵作,我為你踐行!」
那笑容如此和煦,柳七卻從中讀出了另一重意思。那是一種疼痛,揮之不去的,潛藏於兩脅之下的,鬱郁之痛。
第15章 風起 (一)
是夜,金玉簾箔,明月珠璧,幡旌光影,照耀一室。隔壁廂房之中,笑鬧聲鼎沸;窗外的長街之上,浮燈千里,歌舞昇平,越發襯得屋內掉針可聞,格外靜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