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被人擾了春夢,本就氣不打一處來,再見沈忘為了寒雲道人的案子跟他沒完沒了,當下火氣頓起,也不在乎沈忘還有在京城做官的兄長,只想疾言厲色地先把此事彈壓下去,再行計較。
這一聽大刑伺候,趴伏在地的春山先哆嗦了起來,師父當日慘死的面容浮現在眼前,他登時淚流滿面地叩頭道:「請青天大老爺息怒,莫要怪罪於沈大哥,一切事由皆由小的而起,不關沈大哥的事!」
「大人!」沈忘再次拱手而拜,其聲清越,不卑不亢:「既有誹謗之木,便有敢諫之鼓。太祖年間,尚有龍陽縣青文勝為百姓擊鼓鳴冤,吊死於登聞鼓下,為民請命流傳至今。而今聖上英明,民殷國富,正是堯舜之時,又豈能因噎廢食,不聞急案冤屈?」
「若真是天日昭昭,判案公道,大人又何妨一聽!」
那縣令生得肥頭大耳,這夜裡突遭變故,臉上的油膩尚未洗淨,此時被沈忘一激,登時急赤白臉,如同一隻油光可鑑的肥蟹。他正欲開罵,卻聞聽身旁的師爺輕聲咳嗽了一聲,低聲囑咐道:「大人,這沈解元名聲在外,據說京里貴人也對他青眼有加,還是聽他說說,再行判斷。」
縣令只得將滿腔的怒火咽了回去,悶悶道:「本官也不是獨斷專行之人,你既說有冤屈,那便細細說來。只是有一點,若你敢自負功名加身,信口開河,本官也自有辦法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沈忘面無懼色,甚至還露出了隱約的笑意:「大人斷案如神,待聽完學生的分析,自有定斷。」
他走到常氏師徒身邊,長袖一擺:「學生所言真兇,便是跪於堂下的常氏師徒,常新望與常友德。」
一聽提到自己的名字,二人蠕動著身軀開始嗷嗷不休,卻原來他們嘴中被程徹塞了布團,有口難言,只能流著涎水嗚嗚亂叫。
縣令面露厭惡之色,怒道:「休得喧嚷!待沈解元說完,你們再行申辯!」
沈忘垂頭看著二人,眸中燃著隱約的怒火:「這還要從三年前的大疫講起……」
嘉靖末年,大疫,郡屬旱蝗,群鼠銜尾渡江而北,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戶丁盡絕,無人收殮者。而在這千人共哭,萬戶同悲的時日,一對兒來自湘西的師徒卻決定北上,做點兒死人生意。
然而,一路行來,這對兒師徒花光了資財,卻終無所得,不得不滯留在靖江縣,做起了扎草人的買賣,掙點兒散碎銀子餬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