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晦暗,春風如夢,空氣里充盈著迎春花的香氣,合著濕漉漉的水藻的潮味兒,混雜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獨特味道。沈忘飲了兩杯酒,不勝酒力,已有微醺之感,此時正坐在船尾吹風。
柳七則借著搖晃的燭火,閱讀著李時珍寄過來的書稿。船艙中,程徹平攤成一個大字形睡得正香,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柳七將自己謄寫整理完的筆記分類排好,正欲再行校對,突然,船身微晃,一滴燭淚悠然落下,正巧凝在纖塵不染的白竹紙上,紅得觸目驚心。柳七的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一種天然的對危險的嗅覺,讓她猛然抬起頭,望向艙外黑黢黢的江面。
與此同時,酣睡的程徹也一骨碌坐了起來,睜眼的一瞬就摸向放在枕邊的青鋒劍!
「沈兄,快回艙來!」他聽到柳七不容置疑地命令聲,和沈忘窸窸窣窣起身,腳步虛浮地踏在船板上的聲音。
來不及了!
程徹心中烽火頓起,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艙門,向沈忘迎去。當是時,沈忘已經搖搖晃晃地從船尾行至船中,雖是酒意上涌,但他從柳七的聲音里也覺察出了問題,見程徹當先向他伸出手,便也抻直了胳膊去抓。
下一秒,利箭破空之聲陡然而至,其疾如風,箭落如雨!數十支燃燒著的箭矢,宛若劃破天際的流星,徹底撕裂了夜色的平靜與晦暗,在空氣中平添一絲甜腥的鐵鏽味兒。
程徹一抖劍身,砍落數支直射過來的羽箭,正待將沈忘一把拉過之時,卻不料撲了空!沈忘的肩上綻出一朵血花,悶哼一聲,那箭余勢不減,竟直接帶著沈忘釘入江水裡!
「無憂!」
「沈兄!」從艙內趕出來的柳七,比程徹慢了一步,只來得及抓住沈忘的衣角,尖叫聲,喊殺聲,飛箭破空聲,以及沈忘衣襟被扯破發出的裂帛聲,響成了一片。柳七和程徹眼睜睜看著沈忘跌入江水,救護不得。
「阿姊你快藏好,我去救他!」程徹只來得及沖柳七喊了一句,便也跟著翻入水中。柳七又哪裡是苟且偷生的性格,幾乎是下一秒,撲通入水聲就緊隨其後響了起來。
春江水寒,周圍又皆是伸手不見五指,程徹一個猛子紮下去,卻發現水中漆黑一片,竟是什麼都看不見。僅憑一腔悍勇,他借著箭矢流火的微光,奮力向江底游去,他隱約覺得不遠處,有一個飄忽搖曳的身影,在呼喚著他,指引著他。程徹心中下了死誓,他對沈忘有諾在先,就是死也是他死在頭裡,今日沈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定當屠了這幫鬼鬼祟祟惹是生非之人,無論他們是水匪,是倭寇,還是賊患,都別想逃脫他的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