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時間後,歷城縣衙二堂。
「堂下何人,速速報上名來。」沈忘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哆哆嗦嗦委頓在地的老嫗。那老嫗約莫六十歲上下,滿頭華發,面上的皺紋如斧劈刀砍般深刻,將消瘦的面孔分成不和諧的數部分。眼皮厚重,斜斜地墜向眼角的一側,讓本就不大的眼睛呈現出三角形狀,倒是和柳七口中形容的樣子並無出入。
沈忘的兩側分立著程徹和霍子謙,程徹雙手叉腰,站得筆直,如門神一般傲然挺立,而霍子謙則承擔了之前小書吏的工作,小心謹慎地在白竹紙上謄錄著,那架勢倒是比參加科舉考試還要認真。
那老嫗本就緊張,這邊廂看到程徹如視寇讎般瞪著她,就更是嚇得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結巴道:「老身……老身鄧方氏,是……是蔣家的奴婢。」
「你既是蔣家的奴婢,何以小姐身死,你卻不見蹤影?」沈忘問道。
「老身……老身怕啊,那日,那日小姐吩咐老身去集上切幾斤肉,說是家中有客人要來,老身便去了。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老身隱隱約約看到一人從院中出來,那樣子啊,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麼好人。老身一想,家中只有小姐一人,心中擔憂,就抓緊回了家。可……可一進門就看見小姐……小姐已經……」那老嫗面色慘白,說到最後已經難以成言,顛來倒去重複了好幾遍。
沈忘讓程徹給老嫗遞了一杯茶水,那老嫗本就怕得要死,見這樣門神般的人物遞了水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嚇得強自吞咽,反倒嗆得雙眼翻白,直咳了好一陣兒,方才緩過氣兒來,帶著哭腔號喪道:「大人,非是老身為非作歹,實在是小姐死狀太過嚇人,我這樣一大字不識一筐的婦道人家,真的是嚇得雙腿發軟,別說報官了,我連怎麼走出門來的都忘了!」
「就算是蔣小姐死狀駭人,你初時見到,亂了方寸,尚能理解,可這整整一天過去了,你還不報官,又是為何!」沈忘厲聲喝問道。
「青天大老爺啊!老身……老身實在是為了這條老命啊!您想,我可是見到了兇犯的人,若是我報官,那兇犯也將我殺了,那……那老身的一家老小可找誰奉養啊!」沈忘聲音大,那老嫗的聲音更大,到最後幾乎是哭天搶地起來。
「若真如你所言,那此刻你又為什麼會出現在縣衙之中!」沈忘忍受著老嫗嚎啕的聲浪,蹙著眉問道。
第93章 舜井燭影 (十)
「這個過程屬下來替她說吧!」方長庚上前一步, 衝著沈忘拱手道:「稟大人,我是在距離縣衙不遠的剪子巷發現她的。當時,屬下正帶著一班弟兄進行日常巡邏, 只見沿街擺放的一堆倒扣的竹筐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抖動, 因為剪子巷沿街商鋪眾多,屬下唯恐是藏著歹人,便厲聲喝問,這位老人家便從一摞竹筐下爬了出來。」
方長庚面露不忍之色,聲音也緩了緩:「想來是她目睹主家被害, 驚惶萬狀,失了方寸,便隱藏於竹筐之下。屬下發現她的時候,她渾身皆被露水沁透, 如同剛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可見是藏了一整晚。經過詢問, 這位老人家將事情的經過如數告知, 屬下便將她帶來了縣衙。」
沈忘輕輕按了按酸痛的眉間, 繼續盤問道:「既然方捕頭為你作保, 那本官就暫且信你。你說你慌不擇路, 是因為看到了有人從院中出來, 認定是兇手,因此不敢報官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