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方長庚緩緩地闔上眼帘,那個被他逼迫著頭一個進去探查的衙役慘叫了數聲方才止歇,讓他心中的惱恨如滔天巨浪,幾乎要撕破他偽裝多年的面具,露出內里猙獰的面容。
在這一刻,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卻是自己第一次走進濟南城門的那個瞬息。那時候的自己身無分文,空有一身武藝。而身邊的汪百儀也不過是個屢試不中的窮秀才,憑著賄賂之功方才在歷城縣衙刑名師爺手下謀了個差事。
他們二人擠在一堆牽著騾子挑著扁擔的行人之中,順著人流走進濟南府高大的內城城門,行到城門之下,二人皆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漆黑高聳的門洞之上,橫著一塊巨石製成的橫樑,那是歷山上新近開採的石料,耗盡了人力物力方才搬運至此,成為彰顯著濟南府威名高懸的橫樑拱頂。
「老方,瞧見了嗎?自要是站得夠高,哪怕就是塊頑石,你也得仰著頭看它。」汪百儀的聲音中透露著幾許無奈與悲涼。
「那我們就爬上去」,方長庚低下頭,聲音悶悶地道,「爬到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抬頭看著我們為止。」
他們用了十年時間,運籌帷幄,拉攏人手,終於攢成了自己的一套班子。由汪百儀獨掌「刑名」與「錢穀」,燕隋總攬三班衙役,而方長庚自己隱而不發,坐鎮帳中,以一個外縣捕頭的身份作為偽裝,兼之急公好義的聲名,使得他成為三足鼎立的結構中最為隱秘的一環。十年之中,三位縣令,沒有一個能逃脫他們的魔掌,哪怕是那最棘手的蔣大人,也最終葬身硯池池底,化作了黑魚的餌料。
他與汪百儀,早已不再是當年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而是成為了城門洞中那塊上擋青天,下遮大地的漆黑頑石。十年清知府,三萬雪花銀,他們手中積攢的銀兩早已不可計數,本想做完最後一票便洗手不干,卻偏偏來了個軟硬不吃的沈無憂!
為了對付這個連破數起大案的沈青天,方長庚從外縣返回了濟南府,和汪百儀、燕隋聯袂出演了這場跌宕起伏的大戲。然而,他們終究低估了沈忘諸人追尋真相的決心,竟一步步被逼至此等境地。
他陪這些公子哥和小小姐們耽誤了太久的時間了,他不想再等了。
「諸位」,他向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揚聲道,依舊是那端方正派的音色,卻偏偏合著陰惻惻的笑意,讓人聽著毛骨悚然,「看看你們所處的環境,你們已經沒有退路了,程大英雄的血我估計此時也快要流光了吧?」
方長庚緩了口氣,似乎是等待著石室中的回應,也似乎是整理著自己的思緒,聲音愈發柔和起來:「我與諸位相處多日,感情甚篤,實在是不想把事情做絕,只要諸位束手就擒,不再反抗,我自然——會留諸位一個全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