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王微時因幼女環兒的死一病不起時,也是其餘三人時刻照拂身邊,而忙於公事的海瑞卻始終沒有回來探望過病踏上掙扎的妻子。
王微時鬱郁離世之前,眼睛早就因長時間的痛苦而失明了。所以當她突然睜開眼睛,目光灼灼地一把抓住了床榻旁韓念允的手時,寒花與甘棠都嚇了一跳。
「夫人!夫人你好些了嗎?」最初的驚嚇過後,是隨之而來的驚喜,寒花和甘棠都喜極而泣的撲到王微時的床邊,看著她驟然間紅潤起來的臉。
她似乎又變成了甫一嫁進來時的樣子,溫婉單純得如一株梨樹下的鹿。與寒花甘棠的喜悅不同,韓念允卻一眼看出了王微時的不對勁,她知道這並不是她們所企盼的久病初愈,而是她最為恐懼避諱的回光返照。
「阿允,咱們好久沒見了,阿姊想你想得緊。」王微時將韓念允的手緊緊攏在胸前,像是攏著暴風雪之中最後一點如豆的火光。「父親說,我要嫁人了,不能再日日出門瘋跑,我這還是趁著父親不注意的時候才逃出來的,與你見一面便又得回去……」
韓念允怔怔地看著王微時,她不知該如何回答面前心碎的女人,但恍惚間,韓念允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遺失在記憶深處灼灼發燙的少女。
王微時似乎毫不在意身旁隱約的哭泣聲,甚至都沒有在意面前韓念允複雜的表情。這一刻的她,早已沉淪在往昔的時光里,在死亡的前一刻,重又變回了那不識愁滋味的少女。那一刻的她,未來即將徐徐鋪展,她本以為自己也能走向黎明。
「阿允,記得你教我的那首詩嗎?你能給阿姊寫下來嗎,這樣我就算嫁人了,也能時時刻刻見到你的字,就像你還陪在阿姊身邊一樣。」王微時絮絮地說著,臉上洋溢著悵惘而迷茫的笑容。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王微時輕聲地背誦著,韓念允也小聲地跟著她的節奏,她們的聲音劃破了淒迷的夜空,順著舊時小村的石子路,尋找著那棵她們曾一同歡笑,一同哭泣的棠梨樹。
王微時輕輕抬起手,向著她無限懷念的方向,向著她永難忘記的時光,小心地觸去——她的阿允,還在棠梨樹下等著她啊!
陡然間,那隻蒼白消瘦的手,滑落下來,無力地倒在幻夢最美的瞬息。
「阿姊——」那滴懸在下睫上的淚珠,終於戀戀不捨地低落下來,化作王微時的指尖最後一絲溫度。
「所以,從那時起,我們便決定做些什麼——」甘棠緩緩抬起頭,從過往的回憶中抽離而出,她站在燭光籠罩的光影里,影影綽綽,她那般孤獨,卻又似乎從未孤身一人。「可是,我們一個是妾室,兩個是婢子,又能做些什麼呢?後來,韓夫人聽說朝廷要派巡按御史來查證王夫人病逝的事情,便決定藉此為王夫人討一個公道。所以,我們便想到了死……」
「婢子與寒花爭執了許久,究竟是誰來做最後收尾的那個人。最後,當然是婢子贏了,就由婢子來做那個最後的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