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首老鰥夫從未聽過的歌曲,可其中的思戀與憂愁卻又格外的感人肺腑,雖是不理解詞中之意,可那迂迴婉轉、層疊遞進的情感卻是誑不得人的,老鰥夫也不由得跟著哼唱了起來。
押送著少女的幾名衙役可沒有這般閒情逸緻,他們知道這位看上去柔弱堪憐的少女便是海家禍事的主謀,心中早已存了憤慨之意,這時又見她行得悠然,臉上還帶著笑意,毫無愧疚之色,下手便更粗魯了些。
走在少女身後的一名衙役狠狠地推了一把少女的肩膀,斥道:「走快些!還急著回去交差呢!」
少女反應不及,身負重枷本就頭重腳輕,再被人這樣一推,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間破壞,她向前一撲,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聽兩聲悶響,少女先是雙膝跪地,而後重枷也磕在了地上。
「哎呀!」老鰥夫不由得叫出聲來。
這時,從大門內又快步走出一人,布衣灰裳,雙鬢染霜,臉上皺紋縱橫捭闔,不是海瑞海大人又是何人。數日不見,海瑞又蒼老了幾分,遠遠看去,腰背也彎了,竟是比老鰥夫還要顯得灰敗。只見他疾步上前,扶起了少女,又低聲對著衙役們說了幾句話,那些衙役的動作便由粗魯轉而溫文了許多。
少女面露驚異之色,不斷地回頭看向海瑞,而海瑞卻躲避著她的視線,仿佛她的目光中藏著灼熱的暑氣,只消看一眼便會融化堅冰一般。
見海瑞始終不予回應,少女卻淺淺地笑了,她端正站好,一揖到地,朗聲道:「老爺,甘棠去了!」
老鰥夫驚訝地看到,一直冷著臉背轉著身子的海瑞,面上驟然露出痛苦的神色,濃眉緊緊地虬結成一個濃重的漩渦,就好像少女的呼喚是誅心的利刃,每一刀都捅在他最隱秘的痛處。
那一刻的海瑞,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普通的老人,而非那不曾為任何人彎腰的海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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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終了,作為巡按御史前來查案的沈忘也完成了屬於自己的任務,欲回京復命。自極南的瓊州遠赴北京,山高路遠,千里迢迢,只怕又要耗費數月的光景。而在出發的前一日,沈忘再次返回海家老宅,同海瑞拜別。
海瑞請沈忘在書房相見,進屋奉茶之人依舊是許子偉,可那三個鮮活如花朵的生命卻是再也找不見了。
見到沈忘的許子偉面上有些泛紅,表情也很不自然,匆匆將茶水續上,便逃也是的離開了書房。沈忘看著許子偉慌亂的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海瑞從成堆的案牘中抬起頭來,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看向案幾對面年輕的男子。這位從濟南府不遠萬里奔赴而來的歷城縣令正坐在一片清晨斜照而入的光芒里,窗棱將這束陽光體貼得分隔成大小一致的斑影,仿佛是男子青衣上繡著的竹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