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需要大太監馮保的提醒,他早已將沈忘的來龍去脈了解得清清楚楚,無非是個品學兼優的富家子,京中可依仗之人不過是兄長沈念。可是連高拱都被自己鬥敗離京,一個沈念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只是……
張居正目光冷峻地凝望著文華殿的方向,那裡正在進行著一場連他和馮保都不能近前的密談。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位沈御史與戚繼光的外甥女交從甚密,身旁亦有李時珍的高徒,而李時珍背後之人則是遠在應天的德王,而如今,竟是連聖上也……一個小小的巡按御史,何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攪動得整個朝堂都不得安生,他依靠的是什麼,他的欲求又是什麼?
大太監馮保閱人無數,更兼之極會察言觀色,他若是都對這位沈御史起了忌憚之心,那自己更是不得不防了。
這位沈御史……不,這對兒沈家兄弟定有圖謀。張居正的心中暗暗有了定斷。
遠在文華殿的朱翊鈞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舉動,引發了馮保與張居正對沈忘的猜忌,在沈忘走後,還在默默地思考著那些言猶在耳的話語,圓潤地手指不斷地揪著圓墩上的交界處,他想得入神,連張居正走進門來都沒有注意。
小太監通報了一遍,張居正也依禮拜見了一遍,卻還見朱翊鈞呆呆地坐在圓墩上,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瞪視著地面,仿佛能從中看出明朝未來百年的大勢一般。
見此情形,張居正只得以拳掩唇,輕咳了一聲。這聲咳嗽倒是比什麼通秉都管用,朱翊鈞自小最怕地便是這位嚴師若有似無的咳嗽聲,他全身輕顫了一下,終於從長久地思考中回過神來。
「張先生!」朱翊鈞驚訝地看著殿前立著的張居正,完全不知道他何時進入殿中的。
「臣見聖上思忖甚深,未敢打擾。不知聖上正在煩擾些什麼?」張居正開門見山地問道。
「朕在想……啟用海剛峰之事,就暫且作罷吧……」朱翊鈞似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方才將這句他思慮良久的決定緩緩出口。此言一出,即使是端方肅重如張居正也難掩驚異,微微睜大了眼睛。
關於重啟海瑞一事,他不知明里暗裡勸了朱翊鈞多少次。海瑞其人,剛正不阿,嚴苛專斷,用好了當是一把礪頹風、揚清氣的利刃,用不好也是一步攪動朝堂,挑起糾紛的壞棋。如今新帝剛剛登基,天下承平日久,若是驟然加以繩墨,只怕難堪其重。可朱翊鈞卻是自小聽著海瑞的故事長大的,對海瑞有極深的執念,不惜安排巡按御史親赴瓊州,也要替海瑞討還個公道,可這邊廂怎地,又決定作罷了呢?
「聖上何以做出此番決定?可是沈御史對聖上說了些什麼?」張居正深深地看了萬曆一眼,恭謹問道。
